疯人事[一](2/2)
“乌衣草的花汁。”我解释了六个字,也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想到他包扎时难免沾上,又补充了一句,“有毒的。”
所以,能不碰还是不要碰的好。
永远都别碰!
我想,这大约已称得上是我对他最为善意的提醒,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不听劝,好的坏的、对的错的都不肯听。
譬如蓝河,譬如朵朵,又譬如我。
我至今依然想不明白,为何蓝河在知道我的身份之后,并不是掉头就走。所谓怪力乱神,不该是每个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么?若说是因为他那时对我的那点朦胧好感,我是如何也不信的。可彼时我抬头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却始终想不通为何人之常情的趋利避害,在他身上却成了另一个模样?
“乌衣草?所以你是……妖?”他微顿,选择了一个不大锋利的词汇。
我迟疑了一会儿,点头表示默认。
蓝河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瞬,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他好似惊觉般忽然回过神,却是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他好兴致地拉了条凳子过来在床边坐下,抬起眸子,眸光点点,眼底却端的是清明透彻,让人莫名生出两分警惕。
“姑娘方才将我错认,可料这整个南疆同我尚有几分相似的,无非便是我那双生弟弟蓝海……”他眯了眯眼睛,食指恍若未觉地摩挲着衣角,“说来也巧,半年前,一位江南来的客商倒是送了他一枚乌衣草的种子,听朵朵说,前几日刚巧开了花,花朵开得甚是娇俏……”
他微微一顿,好似不经意地觑了我一眼,大约见我盯着他,眼底乱了乱,却又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佯咳了一声,只道,“如此大胆揣测一番,莫非姑娘口中所说的主人,便是阿海?”
“……”朵朵总说蓝河此人聪慧过人,凭借细枝末节便能猜测到这许多,我想他确然也称得上细致入微了。
我不置可否地应了声,算是默认。
“那你和阿海真的只是主仆么?”
“嗯?什么?”
“我、我只是问一问……”他似是心虚地笑了笑。
我顺着他先前的的推测揣摩了七八种可能,却着实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不由看了看他,心中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我忽然觉得,这个年纪的少年,就算装得再是年少老成,其实心里想的什么,也还都是挂在脸上的。就好比彼时的蓝河,不经意窥伺了旁人的秘密,眼神便总是会飘忽地不敢看人。
不过我倒是头一回听人这般评断我和主人的关系。我不由想了想自己断裂的花骨,思及前时种种,一时觉得这说法着实有些古怪而又陌生,甚至还有几分可笑。怎么说呢?若当真算得主仆,我大约便是大逆不道试图弑主的那一个吧。
可那些应当埋葬的事情,蓝河不需要知道,更不应该知道。我好笑地理了理领口,顿了顿抬头看他,倒果真见他望向了别处。
“是与不是,与公子何干呢?”
他蓦地转过头来,支支吾吾了一句:“我……”
“纵便是了,公子也不过是他的兄长,总不至于我敬他一声主人,到了公子这儿还得为奴为婢吧?”话至此处故意停了一会儿,笑笑地盯着他,“不过公子救了我,我的确应当报恩的,嗯……”
啧,这小子到底还是太嫩了些。
“……”
蓝河噎了一下,这下更不敢看过来了。
月色弥晃,两厢静默,半晌无言。
蓝河大约觉得尴尬,低低地假咳一声,眼角稍沉,一顿,这才继续说下去:“这便奇了怪了,据我所知,阿海那小子甚少与人来往,这十多年来,族中能与他说得上话的女子,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对姑娘这样的女子,他怕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吧。再者说来,朵朵日日缠着他,我这做兄长的却从未听他二人提及过你。姑娘同他若当真有什么关系……那该说是阿海将你保护得太好,还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似是恍然惊醒般打了个颤,懊恼地捏了捏眉心,打住话头。
我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不由觉得好笑。
这小子要是再问下去,怕不是要质问我是不是主人的小情人儿了?唔,不得不说,想得倒是挺深远。
大约他不曾注意,话说到最后,他的吐息愈发急促,可到底在急些什么,恐怕连蓝河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吧。他这番话问得离谱,倒是唇线抿紧,眼角时不时地飘过来,显然是有几分不甘心的,只说不上到底是误会多一些,还是探寻多一些。
不过说来也是,凭空冒出来的人,还同自己的亲弟弟有那么几分牵扯,任谁都是要怀疑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小子虽说聪明,失了分寸的模样倒是同主人如出一辙,看起来便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我懒得戳破,笑着趴到床沿挑着眼皮看他。
蓝河似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逗他:“怎么?就凭我这模样,该有的哪儿没有?这南疆上下要找出个比我好看的恐怕也不大容易,怎么还不够格让主人瞧上我了么?”
他蓦地瞪圆了眼睛,结巴道:“你……”
“小公子,我听人说你是你们这一辈里最为见多识广的,可我瞧着你这模样真是可爱得紧……莫非是还没碰过女子吧?”
“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彼时的蓝河到底青涩,大约着实没见过哪个女子能同我这般不要脸的。我三言两语一番反问,他的话还没憋出来,耳朵倒先红了个彻底。可大抵也算是知书识礼的,骂人的话硬生生憋在喉头,一个字也没能憋出来,面上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哼……我竟不知除开朵朵以外,那小子竟还同姑娘有几分牵扯?”
哟,这是生气了呀,就不知是气我肆意抹黑主人,还是气自己眼拙鱼目混珠了。
彼时的蓝河眼睛死盯着窗外,眼底隐约藏了一丝血痕,仿佛在不停地蚕食着他眸中清明的理智。那时我便知道,蓝河这个人不能逼,逼急了,他或许不会将我怎么样,但是蓝河,他一定会疯的。
可他不能疯,他是有用的。
与其让他在无望的路上一条路走到黑,不如在此之前便将他的路堵死。他大概从来不知道,我见过许多人,只有他的眼神和我太过相似,几乎不用猜,我都能想象他会以何种方式重蹈我的覆辙。我想他可以喜欢任何一个人,但那个人,绝对不应该是我。
我会忍不住毁掉他。
可是他毁了,不该伤心的人也会伤心的……
朵朵总说他护短,其实我倒觉得这才像个人样。
人要是连想要守护的东西都没有了,同行尸走肉大约也没什么分别了。他说牵扯,我觉得这话可笑,但他这样想有头有尾,倒也是好的。
我自然不会刻意挑明那些似是而非的关系,可生气的模样到底也是装不出来的:“身为兄长,这般诋毁自己的亲弟弟,你倒也是挺难得的。不过怎就见得不是我同主人两情相悦,而朵朵……”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朵朵?”
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顿住,忽然便笑了。
“两情相悦?”蓝河依旧耳根通红,却终于有些镇定地望向我,显然也不相信这些鬼话,却反倒是我自己,怎么也编不下去了。
我自己心里清楚,到底还是堵了一块石头,憋不出来的话也只得笑了笑,悻悻作罢。
他缓缓笑起来,眼底多少藏了一分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幸灾乐祸:“阿海不会看上你的。”
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一会儿:“是啊,他心里藏了一个人,藏了那么久,都扎了根了,自然不会被人抢走的。”
蓝河适时沉默,目光诧异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我余光看到他缓缓曲起的手指,面上却做得不动声色,就好似方才的失措全然不是他一样。他意味深长地咳了一声,缓缓开口,却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我,看了看地,又再看向我。
半晌,终于笑了一声,豁然起身,那身形隐在月光里,显得意外地高大。我心中疑惑,忽然听他长舒了一口气道:“那我大约知道姑娘这伤的来由了,在此,且向姑娘赔个罪。”
言罢,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去款款赔了一礼。
“唔……”
赔罪?他赔什么罪呢?他大概不知道,从头到尾,我落到这步田地,都不过是我咎由自取啊。
我心中刚想着他这礼数赔得亏大,他却忽然抬起头来。烛火的阴影映在他眼角,他笑意款款言笑晏晏,一字一顿地道:“不过方才姑娘醒来时第一句话中,多说了一个字……请恕我冒昧问一句,这个字是……”
“!!——”
他的话没说完,我蓦地晃了一会儿神,大约是电光火石间,我来不及想彼时的我到底哪里生出的力气,便已从床上腾地跪起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再回过神,背上的伤口已再也止不住,花汁汩汩地往外涌着,骨刃骤然掐紧,我豁然发现自己的两指已紧紧扣在他颈侧的穴道上,只要悄悄用力,再往下一分一毫,这个人便再无生还可能。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我看,未完的话尽数堵在喉头,嘴巴张了好一会儿,喉结一滚再滚,却一个音也没能发出来。只是面上的表情,却让人说不出到底是同情,还是讽刺。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可笑的其实是我自己。
一个疯子,装得再是光鲜亮丽,只要戳中他受伤的那根骨头,哪怕一个字也不说,也足以让他失去所有的理智。人就是有这样的弱点,妖亦然。
那还遮掩什么呢?
我缓缓俯身,指尖顺着他脸侧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描绘过去,稍稍用力,殷红的血便顺着指尖划过的痕迹慢慢流淌下来。
我听到他微微吃痛的闷哼。强忍住试图杀人灭口的冲动,我靠在他耳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警告他:“小子,姐姐今天教你一个做人的道理。呐,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是人命是很脆弱的东西,所以,不该知道的,就算你知道了,也给我好端端地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要说出来,否则,杀身之祸还是轻的。你这么聪明,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
我捏了捏他红得发烫的耳垂,耳畔的呼吸不出意外地乱了一会儿:“蓝河,你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所以怪力乱神不要碰。那样,你或许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听我的话,以后,再也不要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