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零红辗作尘(2/2)
只见刀光剑影,自四面八方照下;但他只一柄浊重黑剑,却仿佛以剑风在身遭织成一张大网,三人攻击到处,便像撞入一张大网一般,将武器来路尽数弹开。
王樵与他手掌交握,只觉得对方掌心冷若寒冰,一股巨大吸力传来,竟然隔着他的手掌将香宛身上滚烫生气汲入体内,只是两厢交夹之下,他手心一松,以力借力,能够活动。但王樵知道自己一旦撤开,才勉强救下一命的香宛势必无幸,因此顾不得自身安危,反手去扣开他手腕脉门。
他这一番行动纯凭意气硬来,或者心里仍然笃信绝不会伤自己,两人双掌一刹相抵,王樵喝道:“喻余青,住手!”此时心意既定,掌中凤文金光登时一凝,只见对方由臂及颌,黑气倏然大盛,居然似乎极为惧怕这金光一般。王樵倏然想起当日曾不自量力想要替他解毒祛蛊时也是这般情景,便听对方柔声开口道:“上一次捏碎了你‘缺盆穴’,还不长记性吗?”手腕一抖,黑剑居然不去分攻三人,反而转腕回撤,朝王樵胸口刺下。
三人没了剑风劲网,又见这一下定然要了王樵性命,都急道:“不可!”挺刃直入,要抢在前头,拦住重剑锋芒;但谁料陡然间面前一晃,便似多了一人,铁碗、金算盘和柔掌齐刷刷拍在既软又韧的药篓之上,无论刚劲柔力,一并卸了干净,只见四鬼抽出篾条如鞭,分四方倒守在红衣人身遭,微微垂头一揖道:“三位拜山是客,原本不敢冒犯。但各位若是再三为难我蟾山教宗,便休怪瘟鬼们不客气了!”三人再攻之时,那篾鞭攻如长鞭利刃,可软可硬;守若缠网蛛丝,黏连不绝,急切间破不过去,是一门大占兵刃便宜的上乘武器。
说时迟,那时快。高手过招、旦夕毫厘便是生死轮转,只这么阻得一阻,那黑剑如影,悄无声息已经到了王樵胸前。只听铮地一声,一柄剑挡在黑剑之前,便仿佛一张薄纸一样毫无阻碍地被切成两段,紧接着刃锋入肉,鲜血登时喷涌而出,染得那柄黑剑和面前俊美青年身上尽是骇人血色。只听得一声痛呼,却是女子柔弱声音,急忙都转头一望,只见王樵抱着浑身浴血的少女,颤声叫道:“仪妹!仪妹!你……”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谁也没事先料到;原来那千钧一发之际,却是王仪挥剑挡在王樵身前;她也看出此人正是喻余青,心道他不定被这殿中桂香侵脑,于是点燃檀香,顾不得火燎疼痛,含一口烟在口中,冲上去隔在二人中间,趁着长剑架格之隙,猛地将这一口檀烟朝喻余青脸上喷出。
她手中长剑只是凡品,哪里阻挡得了这天底下无坚不摧的玄铁剑?一碰之下,刃锋既折,黑剑势如破竹,送入她柔软的胸膛之中,从后背直透而出,直至划破王樵心口半寸,他却浑然不觉,只将少女柔若无骨的身子紧紧拥在胸前,一时间张口结舌、如鲠在喉,只觉得对方温热的血液正浸透彼此衣衫,像一朵花般在心口缓缓绽开。
那带着女子体香的檀烟混着鲜血腥膻一喷至脸,喻余青的神识像从深海当中捞回一线光丝,混沌之中瞥见一隙清明,头脑仿佛被一个尖锐的事实碶成两半,浑身颤抖不已,身子不自觉地朝后退开,手中握的长剑也向后掣回半分,从女子柔软的胸脯里连着鲜血和筋腱破碎的声响一并带出来。
怎么会……这样?……我杀了……我杀了仪姑娘……
我……杀了……三哥的妻子……
王樵的手徒劳无功地按在她胸口汩汩冒血的伤口之上,只觉得胸口好像重重被大锤击中,一句话也说不完全,道:“仪妹……我……我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他慌乱无措,抬眼欲求人救助,一抬头却正见到喻余青站在跟前,浑身浴血,那血色和他身上的红袍交相辉映,于此时显得分外妖冶,手里漆黑长剑此时渴血淋漓,剑尖微微颤抖,仿佛饮血欢嘶一般;但他本人却站定不动,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喜怒哀乐七情上脸,嘴唇却白如金纸,不见血色。
王仪倒在王樵怀中,气若游丝,唇角全堆着血沫,想说什么却无法出声,只觉得喉腔嘶嘶地抽气,只能朝着王樵微微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使不出分毫力气。王樵不忍拂逆她意,搂住她双肩,将她上身扶起,只见她微微转开头颅,一双含情妙目湿了眼睫,像萱草挂了朝露,颤动不已,朝着面前人盈盈望去,那露珠里头便倒影了万千个他的影子。她勉力朝他伸出一只手来,雪白的皮肤上猩红点点,只听得夯啷一声,那柄黑色重剑应声落地,喻余青双膝再也支持不住跪倒在她跟前,握住她伸出的那只手,将她拽进自己怀中,紧紧抱住;千言万语,出口之时,并做一声呜咽。
王仪被他抱在怀里,便似乎再不觉得痛,也不觉得难过,好像陡然生出一股无穷的欢喜,鼓动着她伸手拭去他睑下泪痕,微微笑道:“……我都甘愿……你知不知道?……”喻余青轻轻点头,伸手按在她背颈大椎穴上,一股真气源源送入,助她绵延片刻时晌。她便像一片雪做的羽毛一般,在他的臂弯里要化了,苍白的脸颊上添过一缕血色,仿佛回光返照,“……那你……亲一亲我……好不好?……”语至末梢,已然声如蚊蚋之弱,气若蚕尽之丝。喻余青心中愧悔无地,寸断柔肠,便是要他当即举刀自戕,他也必定断然允诺,于周遭注目一切全不在意,当即捧起她逐渐冰冷的苍白面颊,将一吻深深印在她满是血沫的猩红唇角。
王仪脸上露出淡淡笑容,仿佛茶花初绽,淡粉如胭,迎着他落下的吻启开唇齿,将浑身最后一丝热气混着口中残余的檀烟香沫、合着先前嚼碎的香灰掺血渡到他口中。
这似一道以生魂作引的良药,引药归经,仿佛一团炙火,烫入他的肺腑灵魂,烙下刻印。喻余青只觉得浑身经脉里怪蛊挣扎,脸上、身上肌腱翻腾,剧痛令他不得不捂住脸孔,双手一松,女孩儿仿佛落红一片,旋入秋风,轻飘飘地向下坠去。
沈茹珑双眼赤红,神情纷乱,持剑猛扑过来,嘶声叫道:“恶鬼!你害死我女儿……我与你拼了!”一剑如烟如雾,罩笼而来,起手尽是凶狠杀招,欲拼个同归于尽。喻余青毫无所动,浑身巨颤,经脉内外翻乱,仿佛体内有两个自己,正于绛宫泥丸战成一团,抢夺主导,哪里能够分神抵抗?但四鬼倏然一动,便当真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挡在喻余青面前,拦住沈茹珑的拼命攻势,史文业神情一凝,喝道:“谁敢伤了教宗,就是和南派万鬼为敌!”
卑明真人与禤百龄相顾一视,心知今日决不能再添是非,同时叫道:“撤下山去!”“先撤再说!”他们都心念一转便明白,蟾山有了如此强劲的高手继任,此人怕是与蟾圣、嫁蛊神通均有关系,他们怎可能会眼睁睁任由外人处置?王樵是凤文传人,天然便是这蛊王的克星,只是不能随心所欲使用,若是那怪人再度发难,只怕再迟片刻便要性命不保。两人出声同时,卑明真人便提起王樵,汤光显出手快如闪电,迅疾点中丧子剧痛中几乎失去神智的沈茹珑几处大穴,将她背在身上,禤百龄则抄手抱起王仪的尸身,他知若是不带上这死去的女孩,怕是沈茹珑绝不干休、王樵也多有牵绊,但又怕四鬼上前抢夺,故而一兜手抄起少女,脚下已朝外飞开数丈之远。几人各逞神通,足犹不沾地,从通天绝道一纵而下。
王樵只听见耳畔呼呼风声,像刚死了一遭却活不转,余下行尸走肉般的躯壳缚着魂灵。他口不能言,身不能移,身上还染着王仪温热血液留下的体温,可自己却留不住那些残红的余温,只能任由它们在夜风中逐渐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