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弱水替沧海(1/2)
约莫两盏茶时,余韵方散。
众人都还怔怔的,半日才住。
还是贾母首先回过神来,轻轻抚掌,笑道:“这小戏真个不错,赏!”
忙有丫鬟捧来了金玉,藕官曲膝接了。
姑娘们晃过神来,也不顾上有王妃祖母,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称赞不绝。
贾母道:“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妇人穿衣如此,听戏亦如此。夏日听曲,清淡隽雅为要,繁琐更惹人厌增。你懂得天时地利之宜,不以词藻害意,好,好!——方才唱的是哪一出啊?老身竟从未听过。”
藕官忙回道:“并不是戏,一支散曲而已,给老祖宗解暑气的。”
贾母呵呵笑道:“难为你有这样才情,也不负你姑娘慧眼,果然不错。”
黛玉微微地笑。
忠顺王妃斜倚在锦褥上,神色不明。脚下跪着柔顺低首的蕊官。
蕊官身子笔直,动也不敢动,可是脸上痛楚之色一闪而过。显然是方才忠顺王妃问话时迁怒,一直没叫起。
藕官心下大急。她想了一想,还是乍着胆子,笑道:“老祖宗,方才您点的那出《议亲》还未唱呢。请恕奴奴放肆,何不趁此良辰,给王妃娘娘、诸位奶奶、姑娘们助兴?如此酷暑,正是唱这折子戏的好时候。”
贾母沉吟片刻,望向上首,“王妃娘娘,你看……”
忠顺王妃没有反对。
贾母眼底露出一点笑意。
她说:“那小旦起来罢,杵在娘娘面前做什么?”又指了面前海棠攒盒里的点心,“可怜见儿的,脸色这样苍白。凤哥儿去吩咐底下服侍的,端一碟子新鲜酪樱桃给她二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唱一套来。”
凤姐忙应是,环顾四周,又道:“再有什么酥山、酸梅饮子,孙媳妇也一齐叫上来?娘娘面前这份都快吃完了……”
贾母微笑点头,只嘱咐道:“你林妹妹这份就罢了,上些桑茶饮便好。”
上头主子们说话谈笑,蕊官如蒙大赦,匆匆起来,又差点摔倒。
忠顺王妃这才露出笑容。
藕官忙过去搀她一把。二人彼此扶持着,跌跌撞撞地下了缀锦阁。
到了地方,藕官乍然松开了手。她盯着自己的鞋,像是要数清上头到底绣了多少片竹叶似的。
侍女们很快端来各式各样的小点。
樱桃鲜红欲滴,盛在金盘里,更引人食欲。
藕官低下头,一心一意地吃着面前的樱桃。
蕊官不是个傻子,自从那日采莲后,藕官对自己就显著地冷淡起来。是芳官的质问,还是……藕官对菂官依旧余情未了?
可她不敢问。
怕自己赌错,更怕藕官亲口吐露对别人的相思之情。
藕官,你爱我么?
你若不喜欢我,又怎么会避开我的眼睛?又怎么会怜惜我?又怎么会,又怎么会……
“樱桃真酸啊。”患得患失之下,蕊官轻声地说,声音嘶哑得像要哭出来。
“要加点酪浆么?”
藕官沉默着,良久无言。
一时间,只听得见勺子刮擦金盘的碎响。
泪水一滴一滴打在酸梅饮上,晕染,氤开。
此时已是傍晚,月明如水,映在湖心。
晚风徐徐送来荷花的香气,露水从莲叶上滴下,发出清脆的响声。阁中人看湖中景,人影人声都如在梦中,别是一番风情。
纱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小旦蕊官换了身轻红罗衣,又系了石榴裙,盈盈伫立。纨扇掩面,脸如芍药,双目微微泛着桃花色。
她手里拿着一枝梅花,轻轻地拂去梅梢雪。
这是浓夏,还是寒冬?
《议亲》一折戏,讲的是正月十七夜,小姐琅嬛暗访书生的故事。方才黛玉所念,则是小旦的唱词——她是给藕官救场的。
琅嬛梳妆过后,忽闻一阵箫声,不禁黯然神伤。她的母亲已经给她相看亲事了,然而那些人,她一点也不喜欢。少女的绮思是轻轻的,酸楚的,恰如此时的箫声。
那个吹箫人,为什么也是这样哀伤?
于是在大雪纷飞的夜里,琅嬛一袭大红斗篷,折一枝梅花,披雪而来。
这一折子戏,单单只听故事,都让人感觉一阵清凉。琅嬛与书生在这一出互表心意,唱词也是含蓄而美的。
箫声如缕,细而隐约可闻。莲池缥缈,荷花的影子徘徊着,与小旦手中的梅花相映,有一种古怪的疑惑。
众人忙停下纷乱的思绪,正襟危坐。
临时搭好的湖心亭上,小旦开始唱了。
蕊官道:“细雪如粉,软媚着人。圣贤书千卷,抵不过暗香疏影浮。好表弟,今朝且乐,莫读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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