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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假凤泣虚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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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美优伶因色陷狼口勇菂官挟威逃生天

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

还是此情此景,偌大一片荷塘,却只有一只小舟,摇摇晃晃。

原主藕官坐在船舷上,看起来约莫十来岁。她头顶一片大荷叶,赤脚伸进水里,不住晃荡。船的另一头,坐着一个绿衣少女。

细细看去,那少女颜色如玉,荷花瓣一样清新美丽。眉目缱绻,口角含笑。身上簇新的绿衣,荷叶、罗裙仿佛一色裁出。比起旁的女伶,又是另一种殊丽。想必就是那菂官了。

菂官低着头,纤手破开莲蓬,取出莲子,剔去莲心,然后放进莲叶叠的小篮子中。

藕官随手拿,随手就吃,却没有注意到菂官眼底的笑意,以及微微发颤的肩。

等吃到一个奇大无比的莲子时,藕官脸色变了。她眉毛一皱,“呸呸呸”吐着渣子,“啊呀,这个莲子没有剥干净,莲心苦也……”

菂官扑哧笑出了声。

藕官低头一看,那莲子只剩一个空壳,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嫩莲心,一看就苦煞人。

藕官:……我很怀念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大家都有些拘谨和真诚。

她叫道:“想是娘子不安好心,分明是,要苦死为夫!”

最后还拖了个戏腔儿。

菂官把手中莲子掷一个过去,又拿袖子掩着脸假泣:“莲心不苦妾心苦。郎君,好狠的心也……”

采好了莲蓬,就交给小丫头,送到小厨房整治。再多采的两篮子,一篮子给掌厨的柳嫂子,一篮子分送给姑娘们,插花赏瓶,书斋清供,别有意趣。

柳嫂子接了,给她们送了一道时令点心。

两个师姐妹坐在房中,头挨着头,吃桂花糯米藕。油纸糊的窗户里,映着两个身影。打小吃住在一起,饿了分花糕,渴了同饮一杯茶。姑苏学艺,再到宫里娘娘省亲,金陵国公府采买女戏,她们不得不远离故土,相互偎依。

梨香院十二女伶,虽然性子才情俱不相同,有的绵软,有的泼辣,遇事也免不得拌两句嘴。可她们同属于下九流的戏子,身份都是一样卑微,生存环境恶劣,时下风气烂糟污,总是被人瞧不起,欺负、打骂……

若不抱团取暖,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抛开这些辛酸泪,戏子日常,可不止这么简单。

早起练功,天还昏沉沉的,女孩子朦胧着睡眼,可是谁也不敢叫苦。胡琴咿咿呀呀奏着,调弦索的调弦索,吊小嗓的吊小嗓。喜则含笑,怒则瞋视,作出种种动人的姿态来。小脸儿上常糊着脂粉与汗,也顾不得擦一擦。

藕官个子高,常给菂官画眉。菂官仰着脸,扮好了,繁复的装饰下,越发显出丽色。凤眼微吊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回眸一笑百媚生,芙蓉不及美人貌。再配上沉甸甸的珠翠头面,描花刺蝶的戏衣,菂官走两步,真个是千娇百媚,袅袅婷婷。

藕官本来容貌平平。

一扮上小生,竟是如此俊逸风流。就连见惯美人的班主都看呆了去。

她微微一笑,“小生这厢,有礼了。”

可是……

擅风情,秉月貌,若没有朱楼绣户妥善安放,那便是怀璧其罪。

天生丽质,也要看老天慈悲。

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何况区区一脸哉?

菂官总是与藕官搭戏,有时藕官不唱,她也不上台。

《游园》、《惊梦》是常唱的几出,藕官扮柳梦梅,菂官便扮杜丽娘。有时也唱《桃花扇》、《玉簪记》。

古来帝王将相,佳人才子,早已不知孰真孰假,是耶非耶。只看那戏幕恍惚,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无端地凄美,香艳而悲凉。

戏台上,她们是英雄美人,一颦一笑颠倒众生。在台下,是女伶倡优,甚至比妓女还要卑微的存在。

“有贵人喜欢,看上了你,怎容得你拒绝?不识抬举的东西。”

班主总是这样说。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可信,贪婪的班主,叹息的教习,视优伶如玩物的贵人们……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生活在深渊里的人,怎能容许你仰望星空?只有一步一步陷入泥潭,从此再翻不得身。

初到贾府,一次登台唱戏,某纨绔一见藕官,竟大为倾倒。又见其笑叹皆美,忽而潇洒放逸,忽而朗然湛湛,大有魏晋遗风,不禁兴起那慕艳心,风流意。他喃喃道“此伶绝色”,若是此伶能雌伏在自己身下……

那纨绔见猎心喜,又素好龙阳,哪还有轻轻放过的道理?他追问旁边左右,却无人知晓这伶官究竟系谁。

看来这尤物并没有什么来历……

他咽下一口酒,忽然见席边蹲着的两个小厮,计上心来。

戏已落幕,藕官在台后卸妆。她一点点擦拭着脂粉,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台下的藕官看上去出奇地平淡,并无戏台上的翩翩风流、俊逸出尘。看着镜子,藕官却微笑起来。她还是喜欢自己的本来面目——

一条带着点点药渍的汗巾子突兀地出现在面前。

半个时辰后,从宁府后门驶出一辆轻便马车,小小的,也不招人眼。

门子醉醺醺地抬头,问是谁,做什么。

车夫急急道:“礼部堂官何家!如夫人要生了,咱们爷不回去守着,留在这儿吃干饭呐?”

门子啐了一口,挥挥手,放行了。

又是半个时辰,两个小厮从马车里拖出一条毯子,二人合力,扛进了何家少爷的房门。

纨绔在房中等着。

他一见藕官,不以为喜,反而大怒:“狗奴才,你们绑错人了!”

两个小厮忙伏在地下,不敢作声。

“这分明是个女人,还他娘的不好看!”

他迁怒似的踢了藕官两脚,还不解气,左看右看,绝色优伶居然生得这么平庸,暗恨走眼。又想狠狠打她耳刮子,最好把这女伶打成猪头,这样才能把自己眼瞎的事实抹去。

纨绔还没动手,倒被闻讯而来的亲爹打了个半死。那纨绔家是书香门第,管教甚严,生了个独苗苗,被太君溺爱,竟养成个混账性子。

宁荣二府是簪缨华族,公侯门楣,赫赫扬扬已有百年,新近又出了个贵妃娘娘,怎好轻易得罪了去!小畜生不知事,为一优伶,竟敢假托叔职,拐带家人。若这伶官是贵妃娘娘心爱之人……

自家虽是书香门第,可自己又不是礼部尚书,平白得罪宁府,岂不是给弟弟平添祸事?

思及此,何老爷十分愤然,又下死手打了纨绔一顿,也不顾什么独苗苗了。

何老爷打过儿子,亲自上宁国府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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