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在县城(1/2)
吴启梦联系上侯爱森,已是18年五月的事情。
素水7.7大案时,邵锦泉逃出生天,远赴海外,他则已故意伤害加非法持枪两罪并罚,获刑八年。出来后拿到一百万。他先在素水做餐饮,瞎子蹚水,赔掉几十万,胃也熬坏了;又和人合伙做起殡葬生意,赤字半年才转亏为盈;最难捱受的日子里,认识了十六中的音乐老师钱雪,她人很娴静,不偏斜看待他,相处得挺舒服,于是半年后扯证结婚,15年生下一个女儿。吴启梦拨去电话时,等候铃是“尊敬的用户您好,欢迎致电阳光殡葬!”吓得他骂:“fuck,姓贾的那老**骗我。”Burry说你再听听,别急着挂。这才没错过旧友。电话是侯爱森爱人接的,说他现在改名叫侯勇。
吴启梦挂了电话,久久坐那儿不动,Burry过去抱他,温柔地吻他面颊,没会儿他发笑,说:“侯勇也太难听了,真没品味。”
约定好时间,初秋见面,素水天晴不热。吴启梦和Burry在一起前,远行于他是噩梦,出于规则与秩序,他需不断在安检前证明身份证上的男人就是自己,多数时候随证件递回的是一个玩味的扫视,一句含义丰富的“下一位”,少数时被极端认真地要求:麻烦您把头发捋上去我看一下。总之都是特殊。总之队伍到他这里会停滞,会有异况,足以吸引来密集的探视。几年前吴启梦还在按时服用麦普替林,这些事情足以让他崩溃。人渐渐也就不爱出门了,如无必要,出租都很少乘坐,他不愿成为的哥群聊里的谈资。死灭后枯木逢春,说得知音些,勇气没了。
动身前三天,查车次买票,吴启梦陷入久违的恍惚,预感此行如同钻入窄隘的缝隙,他曾遗留在那里的物件,而今再去看望与问候,继而为此怔忡,甚至哭泣。人是这样,即便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却总有什么驱动着自己不得不做的理由。Burry总是可爱的,问吴启梦什么叫蹦蹦,解释半天,他都不懂,吴启梦才扑哧一声,笑说:“就是三轮车外头罩个铁棚子,棚子上贴性病广告,坐里面容易撞头。”
可不巧,到达素水那天,侯爱森去昆明进货堵在了高速上,开车来客运站接吴启梦的是他爱人和女儿。准确说,吴启梦和侯爱森是“同伙”关系,曾共同作恶,而非共同成长,面对他女儿侯小玥时,吴启梦有无从描述的羞惭,他极轻微地觉得,自己的出现是折辱了已融进人海渺小为“父亲”的侯爱森,也是种不知趣;
钱雪同样只是听丈夫漫不经心地说,他那人特殊,却不曾想过“他”竟留长发、穿裙子,有个深目高鼻的异国同行者,从肢体距离分析,两人应当是同**人。彼此之间关系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定义。好在国人见面的窘促永远可以在一场馈赠的激烈推脱与反复感谢里化解于无形。吴启梦送侯小玥一套包装繁复的进口芭比,险没被钱雪扯花了脸。
“妞妞!快说谢谢。”钱雪对侯小玥,“你就喊——”
侯晓玥道:“谢谢阿姨!”
钱雪试探地望向吴启梦,很怕女儿说得不对,惹恼了他。
“不客气。”吴启梦撩起裙摆蹲下,摸她发顶,笑吟吟说:“你和你爸爸好像。”
说实话,他有点忘记侯爱森具体的样子了,感觉很像而已。
坐的车子是国产金杯,平时用来运货,吴启梦扭头还能看见挽联。车窗贴了膜,撕破一个不规则的形状,素水如今的样子一路可透过这个形状瞻观。吴启梦远还不到追忆的年纪,文化水平更限制他思绪的行径范围,看了很久也只觉得街景大变,灰扑扑与闭塞一如既往,像梦里到过的地方。呼吸一声既不沉顿,更没什么隐喻性。
钱雪说话用一点腹式的发声技巧,借物形容是像丝绒,她尽地主之谊一路多加介绍,说哪里修了基建、哪里挖了人工湖、拆了哪些老厂、几年后哪路高铁要通。吴启梦其实没有细听,只在静静感受她那丝绒划过耳廓的感觉。他本来疑惑侯爱森为什么和她结婚生子,印象里那人说过,他喜欢灵气且活泼一点的姑娘,像赵薇那样,钱雪显然与此南辕北辙。听过她说话也倒不难理解了,审美变了或是一点,更在于,她这样平和稳定到无趣,职业可维持为人基本尊严的人,于潜水上岸者而言,是如曙光一样。Burry喜欢小孩,他用络腮胡子逗弄侯小玥,车里不时有孩童脆生生的笑。钱雪瞥眼窗外说,过练马桥了,这桥年底坍了根立柱,上个月才加固过,不然就要绕路。吴启梦应声朝外送去目光,未及看清长练,淡金的光束披覆而下,筛过眼睫,刺进视界。
侯爱森风尘仆仆的抱着东西进门时,吴启梦正跟Burry端详着一只红木的骨灰盒,这盒子明码标价四位数,吴启梦倒想看看是贴金还是嵌钻了,活抢嘛,工商局举报电话写给我。他听声回头,与侯爱森目光交汇。当中沉浮俯仰十二年,足以撑起一场久久的沉默。默契居然还有,两人同时开了口,一致问:“怎么胖了?”没有酸曲儿,没有咏叹调。
侯爱森胖是确切的,婚姻是坟墓,埋了他装腔作势的体面风度,如今他已下巴折叠,肚子盖盆,发际也朝后荒了一寸;吴启梦则胖得含糊。他原前的身量有山石的嶙峋,而今退耕还林,山石上覆进植被,非但是形廓丰盈了起来,人更带了生机。侯爱森才有了却心愿似的长叹。也是听到他长叹,吴启梦才微微有鼻酸的感觉。
“你鸡噶还在吗?”
“在呢!**。”
“头发居然还给你养到腰了。”拿茶,倒水,搬凳子,肚腩一涌一涌。
“是,我还臭美在呢,你骑着辆摩托冲着糟老头就去了。”坐下,看他,翻包里的女烟。
“哎,你嘴坏就没变过。”瞥他白眼,“你对象名字怎么喊?”
“Burry,你念不利索就喊柏利,他汉语挺好的。”
“他喝得惯中国茶吗?龙井。我去隔壁馆子要桌饭,忌口没?你不吃葱蒜,我记得。”
“家常菜就行,他不忌。”
“他美国人?”
“英国伯明翰的,你看他那秃头。”
“哈哈。”
侯爱森要了桌素水特色:呛爆虾黄焖鱼野杂拌,一堆。气氛松弛愉悦,席桌上插科打诨,谁也不先碰过往事。好似新婿上门,异国的Burry成了焦点,侯爱森无恶意的玩笑挑逗冲他扫射,随酒不断,喝着说着,催红各自面孔。Burry说话是汉英掺半,同时辅以凌乱的手势,他碧蓝眼瞳里的目光常黏着吴启梦不放。素水的烧白度数一贯不低,吃半道了,侯爱森俨然也是半醉,他起兴要教Burry划拳,所谓输人不输阵,说中国人划拳首要讲究的就是揎拳掳袖,腿撂上凳子,兼发一声龙吟虎啸,Burry听信了,懵然起立,跟着模仿,五魁首啊六六六,如一只笨拙的熊。钱雪给侯小玥布菜喂饭,嗔骂侯爱森说行了吧你,注意点胃。吴启梦支颐,也不出声解围,光那么抿着根女烟懒洋洋笑吟吟地看他俩笑闹。已时近傍晚,光催熟成柿红,各自脸上又染一层颜色。等盘空了,新婿已唔囔着依偎进吴启梦怀里,不知今夕何夕了。
如同一个阴谋,侯爱森手背蹭过眼皮,眼神清明。他抽上根烟,说,楼上有床有热水,扶着他先让去睡吧,我去穿衣服,你也添一件,墓那儿风急,黑了还是冷的。
吴启梦倏然紧张起来。他一想,呀,自己已十四年没去看过他曾深爱的那个人。
他服刑第二年转去临省监狱。这狱挺邪性的,大门面朝一只圆荡,荡子水深,缘边植香樟,假释那天若不下雨,自由的第一眼即见水光潋滟晴方好。有所爱恨者,吸气长长一吐,急着洗大澡、换新衣、吃好的。狱里吃的那他妈叫什么!反之那拨儿呢,精神是震中废楼,欢呼声也禁不起了,坚持再跑两步,往里一蹦,轰然瓦解,人生与之彻底解禁。看牢门的抽着烟说:“我都他妈能去水上救援了,十个蹦的,九个呢都是没人来接的,你可千万别给我增加工作。”吴启梦冲他摇头,拎上包说:“不会。”吴启梦死的意愿随那肉里的四根银针拔离,消散,之后就再就没有过了。
脑海里有个声音说:走远点。他于是就不置一词去漂荡了。到过浙江,也到过江苏,城市里都有水流贯过,水上都筑桥,桥都挺秀美的,但吴启梦最后停在了安徽,皖中黯淡天穹下低矮的建筑群如贫家病母,不让他有无所适从的焦虑。与为了厉思敏才肯呼吸下一口空气的那几年一致,也不一致,一致在工作、住处难找;不一致在不知道如今的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为那没谱儿的一句话?他又不是傻。熬、熬、熬、时间长了,生活朝前推进得愈发顺滑,几年很快也就过掉,痕迹淡而潦草。爱情那是不敢想的。Burry是咔嚓天降,像老天伸个懒腰,肘子不小心给碰掉的。
公墓特远,还是得坐蹦蹦,开车的老头老瞄吴启梦,意思说,哟,是只公的母的?说好价,翻上车坐稳,启动时车朝前蹿,吴启梦心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儿。路上闲聊。
“我那会儿在大学城修手机,他过来读研究生的,就碰上了。”
侯爱森朝外弹烟灰,耸眉说:“中国一修手机的,一三十好几国外来中国读研的秃头外国佬,谈恋爱,嚯,你这比关公战秦琼都不现实些。”
“咬你,个老胖子。”
“咬我也没用,写里都假。”
“但他就是来追我了呀。”
“新鲜呗,没见过你这挂的黄种人。”
“侯勇。”吴启梦戳着根贴水晶甲片的指头,笑说:“老娘非法持枪出来的,再嘴欠我给你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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