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八月蝴蝶黄（1/2）
距离曹丕随军跟着曹操从柳城回来已经过去了月余。天气渐渐转凉了。甄宓和几个婢女一道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 准备用今日库房刚送来的棉花和布料，给元仲和阿欢准备冬衣。
阿欢忽然从外头嬉笑着跑了进来, 后面跟着抿嘴含笑的元仲。两个孩子打打闹闹的你追我赶，不多时便跑到了甄宓身边。她微笑着注视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儿, 心里满是平静的喜悦。忽而阿欢跑到她身边蹲下, 扬起羊脂玉般白润的小脸道：“阿母呀, 你总是在院子里做这做那, 前头大花园那里开了好漂亮的花，你陪阿欢去看看嘛！听说池子里还放养了些祖父让人从南边带回来的鱼呀鳖呀, 可好玩儿了, 你陪阿欢去看看嘛！”
甄宓低下头对着女儿笑道：“让元仲带你去看罢, 阿母要给你们做冬衣呢——元仲, 小妹想去看花和鱼，你带她去瞧瞧罢。”
“元仲也想阿母陪我们一起去, ”曹叡温和的说。他也和妹妹一样来到母亲身边蹲下，脸上笑微微的。“阿母, 您总是呆在院子里，不爱出去走动，元仲想让您也去赏赏花。”
两个孩子都这么说了, 甄宓也就不好拒绝。推开冬衣，她跟婢女们低声嘱咐了几句, 便带着大丫鬟春香和两个孩子一起, 缓缓向花园走去。去花园是要经过先前丁夫人的院子的。她带着孩子绕那边小路走过。不料刚绕过曹操书房院子外的墙角, 打打闹闹的元仲和阿欢迎面便把一个人给撞了。那人是个军士打扮的模样, 身后跟着一队和他打扮差不多的人。一队人个个风尘仆仆，且看衣着打扮显然不是本地人士，倒是身材高大，像是从北边过来的。领头一人手里原本捧着个虚掩了盖子的木匣子，看样子是刚有人看过匣中物事。被两个孩子一撞，木匣子咕咚咕咚的掉在了地上，摔出了里面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圆东西。
不知为何，甄宓看见那东西，下意识的呼吸一窒。
军士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她，同时不卑不亢的向她行礼问好，声音带着点北方口音。孩子们有些不安的看看甄宓又看看军士，最后把好奇的眼神停留在那个被布包着的东西上。甄宓也垂眼看着那东西，她的眼皮忽而毫无预兆的跳了跳。
军士们低下头，弯腰上前，默默的捡起那包在布里的东西准备往匣子里放。突然间，布料顺着他的动作滑落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甄宓几乎是想也不想，下意识便伸手拉过了两个孩子，一边一个，用手遮住了他们的眼睛。她好像已经想到了那布料下面会包裹什么样的东西。但当她看到了布料滑落后，那掩藏在后面的黯淡皮肤。她的脚底下还是不由自主的一个踉跄。心底的某种东西轰然裂开，在那一瞬间离她远去了。
后面的军人踢了那笨手笨脚的小兵，低声叱骂他快些把东西装好。甄宓发现自己的嘴角在颤抖。她用堪称僵硬的手臂将两个孩子推进春香怀里。同时双手依旧覆在他们眼前。春香是个伶俐的大丫鬟，当时便立刻接过甄宓沉默的嘱托，把两个孩子揽进了自己怀里。
“阿欢，元仲，你们跟春香去玩吧，阿母想问问这位军士一些事情。”
孩子们疑惑的离开了。那几个士兵沉默着看向了甄宓。而甄宓发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敢——敢问·······是辽东送······送来的吗？”
她的眼泪唰的落了下来。
“回禀小夫人，，是辽东送来的。“一个士兵低声答道。他们不敢看甄宓，但声音里的不耐烦和困惑也已昭然若揭。
“是······是什么？”
“反贼袁氏的首级。”士兵冷静的回报道。
他们平静的看向甄宓，为首一人揭开了覆盖在首级上的布，于是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甄宓看见了袁显雍的眼睛。死不瞑目，愤恨又坚毅的睁着。
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正躺在自己的屋中，睁开眼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她床头嘀嘀咕咕。仿佛暗夜里的鬼魅。甄宓坐起了身子，看见刘氏那张苍老又饱经风霜的脸转了过来，眼睛颇为可怖的凸起，活像一个疯人。她呆呆地瞪着甄宓，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甄宓吓坏了，她连忙扑上去用手捂住了婆母的嘴巴，惊恐的向外望了一望，她回过脸来，长长的黑发倾泻在刘氏肩侧，甄宓压低声音道：“阿母！您这是做什么？！”
自打刘氏跟着她住进司空府后，便开始要求她喊自己阿母。甄宓的母亲在几年前去世了。刘氏这么要求，她便也这么喊。卞夫人倒是也不介意。可眼下她这一声阿母唤出，刘氏却是转过脸来用呆滞的眼神望着她，尔后恶狠狠地笑了。
“显雍死了，小贱人，你知道吗，显雍死了。”
甄宓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刘氏是个疯妇。在袁绍死后，她曾经为了报复那些昔日同她争宠的妾室，不顾天下耻笑而对她们的尸体进行肆意折辱。显雍的死讯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难道她要为了显雍去向曹家复仇吗？
“阿母——阿母·······您不要这样·······显雍是已经不在了，可是您还有阿宓啊，阿宓会替显雍奉养您，您——“
刘氏一耳光将她打的扑到在了床上。那疯妇站起来大吼：“为什么是显雍死了！为什么不是你这个小贱人！”
甄宓的头撞在了床边，磕的她昏昏沉沉的。刘氏走上前来抓住她的头发，逼迫她抬起头：“小贱人，你生是我们袁氏的人，死是我们袁氏的鬼，这话，你认不认？”
她好像一瞬间又恢复了神智清明。问出这话时，袁刘氏的眼中半点混沌也无，是全然的愤恨与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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