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一)(2/2)
叶娘子眼中的那位盛太太虽年近不惑,但五官明艳,眼神犀利,穿着打扮更是贵气十足。红艳艳的双唇抿出一个坚硬的线条。伴着眼神斜飞的不屑,那线条也撇出一个嘲弄的弧度,生生压得她叶娘子和一旁的爹娘虽然占理也没了底气。而她那体贴入微的相公只勾着脑袋站在一边,向她迈出的腿在那盛太太的逼视下硬是缩了回去。叶娘子忐忑地任那盛太太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倒是生得好,难怪让我家老爷瞒了一众人,金屋藏娇了这许多年。。。听说,还养了个成器的小子?。。。” 这句话倒像一个魔咒,将叶家的人激醒。叶娘子商户出身,只道见人三分笑,与人便就是与己便,和气生财,哪里这样与人对峙过?听到对方口气不善地提及自己的宝贝儿子,只惊恐得手死死地绞秀帕。阿公颤颤巍巍地一步上前挡住女儿,“这位夫人,明筌应下我家女儿婚事的时候,未曾提起有家室。。。到今日这般境地,谁也未曾料到。我们叶家,虽小门小户,却也不是那不经世事,纠缠不休之人。。。名分之争,我们也不屑。。。当初盛公子净身入户,如今就净身出户,就当我叶家没纳过这门亲。” 那盛太太抿唇轻笑,“净身出户?你当我们盛家的大公子是什么?一拍两散可以,盛家的人创下的家业可得收回!” 叶娘子听到提及祖上传下的秀坊,里面凝结了自己和爹爹多少心思,一下慌了,不管不顾地泼辣起来。“我们叶家在苏城是百年老店,何时成了你盛家的产业了?!里面经营的货物可是我叶娘子的独家绣品!” “可你用的,却是我的人!”盛太太说着这句,满是怨毒的眼扫过叶娘子和盛明筌。叶娘子不禁哑口无言,当初一腔闺情全付的人的确是她,几年时光里一同生儿育女,孝顺二老,打理家业,她也不能否认“用了她的人”。那盛太太见拿捏住了场面,紧跟着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厉声喝责,讨伐叶家老小。阿婆气急,找来了一根笤帚要来赶人,结果被对方的小厮推搡中摔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一片混乱中,阿公对着知府破口大骂,知府也似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田地,主意全无,哄着那盛太太赶紧离开。跟着一起离开的是盛明筌,留给叶家人的是那副犹疑又决绝的背影。
阿婆气急攻心,缠绵病榻几天,药石无医,撒手人寰。叶娘子紧咬着一口牙,顶着宣纸一样的脸色,跟阿公一起办了丧事。叶朗一手扶着满头银发步履蹒跚的阿公,一手撑着孱弱得仿佛吹气可倒的阿娘,虽然懵懂,却也似乎一宿长大,初尝悲苦。
而就在叶家苦苦支撑的时候,那边京城里,盛太太也哭倒在自己姑母,也是婆婆的腿上。盛老夫人一边爱怜地摸着侄女的头发,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还是这般沉不住气!把人弄到京城,还怕拿捏不住他们?非要闹得这般难看!。。。你说明筌在那边生养的是个儿子?。。。” 盛太太一下顿住,想到自己生养的两个女儿之后,再无动静,不禁满心苦涩。不过姑母的问话还是得应。“是的姑母,是个俊秀儿郎。看着灵气十足,身形轮廓像足明筌,长大了必定是个钟秀人物!”。姑母说得对,把人弄到京城,还不是随她拿捏!
叶家这边,料理完阿婆的丧事,叶娘子踏入久别的秀坊,发现里面的掌柜已然换了新人。习教院里的绣娘也全无踪影,说是随着盛公子盛太太一起回了京城。阿公气得浑身打颤,叶娘子也再撑不下去,卧病在床。叶朗歇了学业,在家陪护娘亲和阿公。家里原本没有多少存银,日常开销都是爹爹着管家料理。娘亲的身家就是秀坊。如此过了大半年光景,家里已经没多少银子可使,叶娘子的病却是不得不治,家里帮佣工钱也不能不开。一日阿公着管家去秀坊取钱,回复说非得盛公子盛太太手谕。阿公前去论理,只落得暮色中灰头灰脸,两手空空地回家来。叶朗已年满十三,血气初具,虽不清楚自己家的秀坊为何突然面目全非,但非得爹爹的手谕不行明显是有意为难。爹爹远在京城,哪里去找他的手谕?!他想要冲过去,被叶娘子喝住:“娘让你上学堂读书识字,是为了让你为三斗米跟那无赖讲理算账的吗?!。。。” 然后将家里的值钱玩意都当了出去,其中包括娘亲的贴身玉佩。阿公自从阿婆去世后,身体状况也一落千丈。每日里郁郁寡欢,看着从小能干的女儿莫名成为弃妇,聪颖乖巧的孙子前途难卜,祖上传下的家业旁落,老人家更是犹如背了一座大山,脊梁骨每日可见地弯下去。只能晚上借酒浇愁,悔恨识人不清。。。终于也在一天暮色中,带着醉意去阿婆坟前的路上,失足跌进河里。。。苏城老街坊仁义,一面唏嘘叶家遭遇的人祸,一面帮衬着料理丧事。一年内叶朗经历了人亡家破,亲手扶棺送阿公阿婆入土,又眼看着娘亲被疾病和连串打击折磨得近乎麻木,而唯一的依靠爹爹音讯全无。他也无心向学,又不愿呆在家里,每日瞅着机会遛出去,在苏城大街上瞎晃,看能否找点短工事宜,挣点家用。可十三岁的青瓜儿郎,要么是穷人家送去店铺当学徒,哪里有工钱?要么就是为奴为仆,那也得有大人出面盖印为准。家里的帮佣尽数散去,只留了一个厨娘花婆婆,勉强度日。叶家娘俩就这么捉襟见肘混到年底,竟然等来了盛明筌。那一日叶朗照旧踩着暮色回到家,就发现他的爹爹正跪在正堂前。堂前是阿公阿婆的牌位,坐在一边的是娘亲。叶朗看着那个曾经把自己架在脖子上玩纸鸢的男人,可在他们遭遇最难的时候混不见身影的男人,不知如何动作,就这么定在了那里。叶娘子牢牢将叶朗看住,半晌似乎做了什么决定,说,“我答应,但须应我一个要求,到了京城,就将朗儿送入你盛家族学!”
第二年开春,爹爹带着娘亲和叶朗,不,进了京城就改名盛朗,住进了双桂街。盛朗则进了盛家的族学堂,继续他的学业。爹爹说认祖归宗需得慢慢来,要等年底家里团圆的时候再带他们去盛家拜见。娘亲不置可否,也拒绝了任何爹爹带来的丫鬟仆人的伺候。盛明筌将苏城叶家秀坊转到盛朗名下,开始教他如何打理;另将自己在京城郊外新购置的一个庄子落户在叶娘子的名下。不管盛明筌这样做是出于愧疚的补偿还是无可奈何之余的用心良苦,至少让盛朗娘俩虽然在京城无权无势,却也不是全无凭仗。叶娘子叶断断续续地把盛朗爹爹的事情说给了叶朗知晓,只提爹爹的身不由己,叫盛朗在学堂要知学善进,勿给爹爹丢脸。盛朗一一应下。只是,每每爹爹不在的日子,看娘亲在油灯的光晕里枯坐的身影,盛朗觉得与其说要为了爹爹成才,毋宁说为了娘亲要成器。
盛朗和娘亲安置好的那个晚上,爹爹离去后,娘亲拿出包袱里的阿公阿婆牌位,叫盛朗磕头迎宗,告诫他一,切避锋芒,逢人忍三分;二不可敷衍学业,不求闻达,但求成才;三虽则他出身小门小户,切不可妄自菲薄;虽无意之中与京城盛家有了同族羁绊,切不可以媚侍人。最最重要的,娘亲一脸庄重地叮嘱,“阿公阿婆过世,朗儿是娘唯一至亲。你若出事,娘也不能独活。遇事休得逞能,一字概之,跑!”
于是盛朗跑成了族学堂蹴鞠场上的小球头。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这是我想了很久的一个故事,终于要把她写出来了 激动! 开头微虐,不过保证是亲娘。。。欢迎收养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