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林(3)(1/2)
元晦生于龙纪元年,到如今开平元年,整整一十八岁,正好见证了王朝的衰败与新建。
他自从记事起便住在北邙山环抱的山林间,断水小隐于野,元晦不曾出过远门,就连上元佳节进城逛街,都是与一众师兄结伴而行。
派中师徒一共九人,既不像天都阁白家这样门客弟子成百上千,也不似酒仙医仙这样一脉单传。人数不多不少,正好师徒和睦,兄友弟恭,热闹却不喧嚷,温馨而无争斗。多年来与世无争,生活波澜不惊,所以元晦虽然内向话少,却从不孤独。
后来离开断水不到三天,便遇到了非兰出尘,得其相助,不胜感激,一路吵吵闹闹来到安丰城。现在想来,元晦虽然境遇艰难惊险,但是竟然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孤立无援。
一直以来,五师兄魏知林和七师兄秦芩负责一派伙食,三师兄顾钰茗是先朝名门之后,家道衰败之前过了十年两脚不沾泥的奢侈生活,有着一身故疾难改的大户人家富贵人病。拜冉道为师之后,偶尔路过已经物是人非的自家旧宅,觉得怅然若失。便立志要将自己的小师弟培养成一个自己当年没能成为的翩翩贵公子。
他成功了一半。
元晦虽然没能“翩翩”,也不是公子,但自小五谷不分不知疾苦。十五岁还分不清草莓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藤上,差一点就要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可以说,托一众师兄的福,以及师父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除了有一点小聪明,基本上无法独立生活。
对于元晦这种脾气的人,倒是一大遗憾。
他无不讽刺地用三师兄的话自嘲――世上没有白响的清福,也没有白受的苦楚,不论沦落得境遇有多惨多难,总不会走这一遭什么都没得到。人生不易,生死富贵俱是命中注定。
所以元晦释然地安慰自己,三哥的话意思就是如果现在不学会自己过活,以后迟早会饿死。
那猎户从穿衣打扮上来看,是当地靺鞨分支,身上所着甚是繁琐,说一口流利的土汉夹杂的方言。
对方是个热心肠,却不是傻子,身处三教九流来来往往的白家脚下,这种事见得多了。元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眼就猜测出来是江湖斗殴,受人追杀所致。
猎户告诉元晦,这偌大的山林里零散生活着十几个小部落,都是他的族人。皆以打猎为生,居无定所四处为家,随着猎物移动而迁徙。他只是个普通人,一膀子力气都是从小张弓搭箭练出来的,家中还有妻子儿女指望他养活,根本得罪不起江湖中人。
元晦头脑还有点不清醒,反应了一会儿,才听出来对方这是要和自己告辞。他这才忙向对方道谢,挽留一番,说林中此时正在下雨,怎么也要等到雨停再走。
猎户连连推辞,看样子相当害怕惹祸上身,忙不迭要把这烫手山芋甩得越远越好。他把两只野兔留在这里,叮嘱几句,门都没有关,就冒着雨急匆匆钻进山林消失了。
林间潮湿的冷风夹杂着秋日的雨水吹进屋中,凉到头皮发炸。此时应该正是黎明将至,屋外黑得厉害,摇头晃脑的树木枝干仿佛群魔乱舞的妖怪,呼啸的疾风是他们要食肉饮血的悲鸣。
元晦起了一身鸡皮旮瘩,慢吞吞蹭过去把门关上。他看了一眼对方离开的方向,只觉简直莫名其妙――这猎户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救回来呢?
他想起了梦里故作深沉,喜怒无常的白小四,突然觉得手腕上隐隐作痛。元晦挽起袖子,惊讶地看见手腕上赫然印着两道淡红色的於痕。一看便是大力挤压所致,而且还很新鲜。
元晦伸手比量一下,却也判断不出小孩手掌和自己手掌有什么区别。
――这孩子真的是白先生吗?那他是怎么找到的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同自己说的这一通话?
还有,这兔崽子方才在说什么?筹划的什么事情?他又为什么要帮自己呢?
看白小四举止,仿佛和交代后事般,有一种浓浓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感,不知道他倒底作何打算。元晦不喜欢去揣摩旁人心思——被人利用,受人摆布,总会让他觉得受到了轻视和怠慢。
他坐在炕席上,夜里不认路,想着天一亮就出门去找司罗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在他眼皮底下掉入瀑布奔腾的漩涡之中,总不能这深潭连着幽冥地方,人就这样被卷进十八层地狱里去了吧。不管能不能找到她的踪迹,自己总要努力一番才是。
这女子虽然粗鲁蛮横还狠毒,是最恼人的节外生枝,直接让他错过了杯酒盟大会,还和非兰断了联系。但他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元晦心里明白,哪怕此番司罗月真的认错了人,单就这几日来说,也是真真正正在护着自己。
司罗月待他不薄,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忘恩负义,独善其身。
但是天不遂人愿,元晦在河水里泡了许久,又在悬崖上顶着瀑布水流,山间冷风,湿着衣衫坚持了将近两个时辰,还躺着一滩烂泥水草,睡了不知有多久。
他清醒没一会儿,就又开始全身发冷,摸一摸额头,前几日的温热风寒卷土重来,甚至比上次来势更为猛烈。只一柱香的时间,只觉得浑身骨骼发疼发紧,眼前白光闪烁,思维混乱不堪,站着时,觉得喘气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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