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杀(1/2)
封关内有一条长街,规模浩大, 繁华无比, 乃是北出大燕的第一贸易集市。阴雨连绵了许久,今日一放晴, 长街中的商贩便纷纷将骡马车赶出来了, 南来北往的货物从街头摆到街尾, 吆喝声都比从前大得多。百姓、客商闻风而出,重新汇聚过来, 无数人摩肩接踵,笑闹不断,烟火气几乎能冲破天空中若隐若现的阴云。
人群之中, 有个人高马大, 形容凶悍的男人,正是逃匿的魏军一员, 名唤阿鲁。他手里抱着一堆红绸缎带, 往一处小巷而去, 原本头颅低垂,举止神色都带着一丝遮掩的意味,像是怕人注意一般。可街上人越来越多,躲躲闪闪地走了一刻, 愣是没走出多远, 气急之下, 他破口大骂, 见连巡逻的官兵都没有朝自己多看一眼, 愈发没了顾忌,索性如狂风过境一般,骂骂咧咧地硬冲了出去。
好容易回到住处,已累的满头大汗。门前那个贴喜字的老兵忙活完了,一见到他,忙过来搭了把手:“老八呢?”
阿鲁吐了口浊气,擦汗道:“路上走散了,我找不到人,就先回来了。”
两个人抱着东西进了门,里头往来不休,自有一番忙碌。其中有个人刚刷完马鬃,一见到他们,喜道:“来的正好。”扯过几块红绸彩花,便要往战马身上招呼。阿鲁见他将战马装点的气势全无,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四顾道:“将军呢?”老兵道:“后院呢,在教那小子练箭!”阿鲁忍了又忍,末了还是重重一哼:“也不知道那小子有什么花样,哄得将军什么都听他的,还练箭,他也配!”
老兵慢悠悠道:“将军喜欢,又有什么法子,况且要没他,咱们现在还在山洞里窝着呢。”
原来燕军大肆寻人之初,这伙人便听到了风声,秦雁锋深知这个找法,他们早晚会被发现,当机立断,带着众人躲到一个山洞里。元景出谋献策,提议去封关躲藏,那里各色人等汇聚,纵使忽然多了一群异乡客,料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察觉,正是大隐隐于市之理。
秦雁锋犹豫了两日,到底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到了封关,便赁了一处房子,悄无声息地住了下来。元景见他逃亡还不忘带着抓来的平民,好奇一问,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打算用这些人制造混乱,到时强冲出关,迟疑道:“封关守军五千,硬碰硬只怕难以成事。”踮起脚,附耳献上一计。
秦雁锋只觉得耳边一阵温热,心跳似乎都快了些,待他说完,不自觉揉了揉耳垂,才道:“你对封关的事很了解?”
元景迟疑了片刻,道:“从前听我的主人提过,将军若是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便是。”
秦雁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又向他漆黑干净的眼睛望了一眼,心中分明还有些顾虑,一开口,却是一句:“驻边防御之事该是机密,你的主人……好像很喜欢你?”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那大约是一段不好的回忆,就见元景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他喜欢我,跟喜欢小猫小狗也没什么不同。”抬头对他一笑:“将军会怕小猫小狗泄露秘密么?”
秦雁锋怔了怔,心中生出几分歉意,有些不自在道:“抱歉。”见他摇了摇头,便不吭声了,不知怎么的,又涌出一丝心疼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就听你的!”
隔日,一众魏将便得了令,要乔装成一支迎亲的队伍,到了约定之日,正大光明地出城。阿鲁沙场征战数年,只知道两军相遇,该拼的是谁的刀更快的,还从未这么藏头缩尾过,心中大感不快,趁夜跑到将军卧房,对他据理力争,将军本来还肯听上几句,后来那小子一进门,将军就把自己赶出来了。他苦思无果,也只得照办了。
后院风声飕飕,地上散落了不少长箭,秦雁锋站在元景身后,握着他的手,助他将弓拉开。忽而一箭发出,正中远处的靶子。元景收了弓,兴奋道:“将军您真厉害!”
秦雁锋伸手将他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笑道:“我不过是替你拉弓,准头是你自己找的,箭也是你自己放的,厉害是你厉害。”接过弓时,见他手指上满是淤痕,勒得最狠的地方肿的地方红肿欲破,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道:“我素日所用的硬弓太重,你肩膀有伤,自是拉不动,待回了大魏,我叫工匠过来,替你重新打造一把。”见元景高兴地直点头,笑了一笑,将他往屋里带:“练了一上午了,休息休息吧。”
元景还有些不足兴,却也乖乖跟着他走了:“将军说笑了,我从前就听人说您是个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如今见了,才知传言不假。”
秦雁锋道:“御箭之道,用心专尔,你如此刻苦,假以时日,自会有所成。”桌上已备了点心茶水,全是秦雁锋叫人照着元景的喜好采买的。大约是因着他过去的“经历”,秦雁锋待他格外尊重,对外说是下属,可实则待他如幼弟。元景深知自己一个外族人,却得如此照拂,自会引起许多不满,因而平日里待人格外谦逊。秦雁锋嘴上不说,每每见着了,又是一阵心疼,索性时时将他带在身边,省的他受别人的慢待。
草草吃了点东西,便有人送了喜服来,两人各自换了。秦雁锋大约是头一回穿这种衣服,颇有些不自在。元景看了他一眼,道:“将军还未成亲?”
秦雁锋“嗯”了一声,忽而想起什么,语调都有些变了:“你成亲了?”
元景笑道:“将军又忘了,我的主人连别人看我一眼都不乐意,又怎么会允我娶亲?自然是没有的。”
秦雁锋点了点头:“如今你已经自由了,不必再称呼那个人为主。”弯下腰来,替他将靴子扣好,手指在他脚踝那个金环上碰了碰:“回去之后,我想法子找人来把这个给你取了。”
元景平静道:“反正都戴了这么久,我也习惯了,取不取的也没什么要紧。”
秦雁锋正色道:“怎么不要紧?你要是真不在意,脚踝上怎么会受这么多伤?”见他神色低迷,腰带半系不系的,垂到腿边,叹了口气,伺候他更衣:“从前不认识你,你吃苦受罪我自是管不着,今后我想叫你过的开心些。”
元景低声道:“谢谢将军。”
秦雁锋微微一笑:“谢什么,你救了我两回,还替我想了这么个脱困的好法子,要谢也是我谢你。”
说话间,元景已穿戴完毕,转过身来:“将军,我穿好了。”他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如今喜服加身,倒平添了几分暖意,秦雁锋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一时没有说话,元景不安道:“将军,有什么不对么?”
秦雁锋回过神来,笑道:“没有,不过明日出城,你可不能叫我将军了,会被人看出来。”
元景很老实地嗯了一声,问道:“那叫您什么?”斟酌着自语道:“公子?少爷?”
秦雁锋也思索了一下,道:“叫我大哥好了。”元景心头轻轻一跳,一时竟没有应答。秦雁锋道:“怎么?你不愿意?”
元景摇了摇头,硬着他鼓励的目光,极轻地叫了一声:“大哥。”
翌日天没亮,他们便乔装出城。魏将们个个魁梧壮硕,那身新娘子的喜服,谁也穿不进去,最后只得元景来穿。他坐在轿中,听见封关守卫盘问查看的声音,心里阵阵紧张,不自觉握紧了藏在身后的刀。此时封关尚未接到消息,只按平常的规矩盘查,其中一人见轿夫随从魁梧的过分,心中起疑,悄悄走到那座花轿前,猛地将轿帘掀开。
元景头上盖着红盖头,不晓得外面情形,只觉眼前骤然一亮,心中一动,受惊般瑟缩了一下。秦雁锋跳下马,几步走到轿门前,魁壮的身姿一挡,与那士兵成了对峙之势:“官爷,我家娘子胆小,况且这也不合规矩。。”
那士兵还有些不信,强硬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里老子才是规矩!让开!例行检查!”就在此时,轿中坐着的人探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秦雁锋的衣袖。腕上大半都藏在宽大的衣袖中,只露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就见“她”轻轻晃了秦雁锋一下,后者心领神会,“为难”了一阵,态度稍稍和软了些:“罢了,您检查吧。”朝里柔声又道:“娘子莫怕。”让了出来,亲自挽起轿帘,大大方方让他查看。那士兵朝里看了一眼,见一袭红妆的新人瑟缩在一角,倒真是个胆小的样子,也没怎么刁难他们,挥了挥手,便放他们过去了。
待众人出了城,秦雁锋才悄悄松了口气。回头一看,见那座红罗软轿紧紧跟在身后,不知为何,心情忽然很好,一挥马鞭,催促道:“快走!”
因怕后头有人跟随,这支迎亲的队伍一直保持着出城时的样子。元景在里面摇摇晃晃许久,等得颇为不耐烦,一把扯下盖头,悄悄往窗外看了一眼。此时周围已极其荒凉,只见枯树黄土,天空中一声啼鸣,乃是秦雁锋放出猎鹰引路。
远处黑压压一片,魏太子冉洪面沉如水,站在队伍前。秦雁锋目力过人,也已看到了他的身影,步伐未见急促,只是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去。到了跟前,下马行礼时态度也很是冷淡。冉洪的亲卫朝他后面扫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太子殿下适才还在担心您怎么出城,我说秦将军聪敏过人,必有法子。瞧瞧,这不风风光光的出来了?”
秦雁锋的几个心腹一听这话,那是嘲讽到他们头上来了,虎目一瞪,便要回呛,秦雁锋将他们挡在身后,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道:“有劳殿下挂心。”
冉洪淡淡道:“不必客气,我们走吧。”
空中猎鹰忽然急促长鸣一声,在空中焦虑地盘旋起来。一只铁箭穿云而来,带着尖锐的光芒,射穿鹰腹。秦雁锋暗道:“不好!”拔出佩刀,催促道:“快走!”
远方忽然出现数以万计的燕军,一眼望去,竟不知数目,如虎如狼般朝他们包抄而来。冉洪经过先前的战事之后,本就不愿与燕军正面冲突,一望之下,心更是凉了半截:“怎么这么多人!”秦雁锋心中也有些困惑,按说即便守关士兵发现不对,这人来的也太多了些。
楚驭手上挽着一把铁弓,冷冷地看着他们:“放箭!”
乔装打扮的魏军皆未穿铠甲,如飞的箭雨中,只听阵阵惨叫。太子皇叔冉仲见燕军势大,难以相抗,忙唤出盾牌兵,护送太子逃走。楚驭将弓拉如满月,箭锋直指众人阵列当中,忽然之间,他看到秦雁锋一刀掀翻那座花轿的顶盖,从里面拉出一个人来。此时两军相隔甚远,那人的打扮也很是奇怪,可他的身形模样早已烙在心底,纵在千万人之中,也绝无认错的可能。楚驭只看了一眼,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方青也看到了,惊讶道:“王爷,那不是……”
楚驭急怒道:“弓箭手退下!”自己手中的弓也放了下来。秦雁锋虽不知他们为何停止放箭,但生死关头,也来不及多想,打了个唿哨,唤来一匹白马,护着元景坐了上去。
元景回过头,与楚驭遥遥一望。后者屏息凝神,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秦雁锋不知其间内情,示意他抓紧缰绳,嘱道:“别乱动!小心伤着你!”
楚驭见他二人竟然并辔而行,举止异常亲密,心知其中必有一番故事,不免有些焦虑。只是敌军面前,不敢喊出元景的名字,只能勒紧缰绳,将马催的飞快。元景忽然调转马头,将秦雁锋背后的铁弓夺了过来,冲着楚驭就是一箭。
只可惜他劲力不及,箭飞出一半,便堪堪落了地。他这阵子安静乖巧,从无半点违逆之举,未料生死关头,竟如此大胆。秦雁锋急道:“你干什么!快过来!”
元景咬牙不理,又搭上第二支箭。秦雁锋百唤不应,只得驱马赶到他身边。见元景目光坚毅,竟透着一股不可逼视之感。再朝远方一看,燕军那名主帅只顾朝他们而来,竟无半点防御之举。略一思索,即揽住他的肩膀,替他拉开了弓。即将放手之际,元景指尖颤了颤,手臂似乎也跟着极轻地一斜。
或许是未料到他会对自己放箭,又或是被他看着自己时,嘴角那一抹狡黠的笑容迷惑,楚驭看着他在阳光下的模样,并未躲闪。那根冰冷的铁剑没入胸膛,他却连一丝痛苦也没感觉到。只是身不由心,热血喷出之时,到底还是摔了下去。方青惊呼一声,一跃下马,将他扶起:“王爷!”见他胸口破开一个血洞,勃然怒道:“弓箭手!弓箭手!”楚驭喝道:“我没事,都给我退下!”下意识还要去抓缰绳,只是眨眼间众人已围了过来,将他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他手臂一挥,拨开了两人,正看到秦雁锋将元景一把提起,按到自己的身前的场面,他心头剧烈一痛,嘶声道:“追!”
秦雁锋也是一阵后怕,见元景的手被弓弦勒得鲜血淋漓,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将他的小脑袋往怀里一按,斥道:“别乱动!”元景心中满是报复的快意,眼也不眨道:“知道了,大哥。”
燕军一向训练有素,就连见到主帅受伤,也只乱了一刻,便重整队伍,朝他们追去。魏太子被人护送着,狼狈地逃到飞虹崖。崖下是万丈深崖,眼前只得一条老竹铺就的浮桥可走,陈旧破败,随风晃动,一脚踏上去,便不由跟着一歪。只是身后杀声震天,也顾不上许多。好容易度过浮桥,身边护卫不足两千人。眨眼的功夫,燕军便追至跟前,一时间中箭落崖、被乱军砍杀者不计其数,眼看便要冲过来了。
魏太子亲卫催促道:“殿下,快命人砍断浮桥!”冉洪望着对岸,也是焦虑万分:“不行,皇叔还没过来!”
秦雁锋立在一旁,忽的一刀砍下,已冲上浮桥的燕兵和魏卒不及防备,齐齐跌落深崖。冉洪怒目圆睁,揪住他衣领骂道:“皇叔还是对面,你竟敢如此!”
秦雁锋冷静道:“再不走就谁也走不了。”元景冲太子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立刻将冉洪拉了过来:“殿下,快走吧!”
他们劝说之时,元景已收回目光,出神地望着对岸,秦雁锋只当他是担心燕人冲过来,不动声色将防御的人手布置妥当,才安慰道:“别怕,过了此处便是大魏,他们不敢追过来。” 元景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把自己的交到他掌心里,秦雁锋攥紧了,道:“走吧。”
转身之时,便听到身后一声虎啸龙吟般的怒吼,冉洪见楚驭甲衣带血,气势却更甚往昔,一时心生畏惧,只得被人簇拥着,不情不愿地去了。
战火持续到了深夜,魏军人数虽少,然占据天险,久攻难下,一时也只得作罢了。当夜燕军驻扎在距飞虹崖十里之处,数百名士兵彻夜巡逻,火光熊熊,几乎照亮一片天宇,衬得对岸愈发幽暗死寂。
楚驭危坐于大帐之中,上半身完全赤-裸,几名军医半跪在床边,替他处理伤口。方青满面忧色,等他们一收拾完,忙问道:“王爷如何了?”
其中一人道:“幸而这箭偏了些许,没伤到什么要害,倒也不算严重。王爷身体强健,只要好好休息,不日便能康复。”方青松了口气,这才吩咐亲卫将他们送出去。
乌什图的目光掠过丢在一旁,沾满血的断箭,脸色极为难看:“我说什么来着,你不拿下他,早迟他要杀了你!”
楚驭失血过多,嘴唇有些发白,然威严不减,闭着眼睛,由方青替自己换上干净的纱布:“那边情况如何了?”
乌什图被他弄得有些来火:“你鬼迷心窍了吧?他都对你放箭了,可见心里早就存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心思,你还想跟人家再续前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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