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夕(1/2)
我喝了三蛊茶,茶壶中水不见少,温度自沸腾至冰冷。阴间的茶水不能多饮,因为多少会影响活人的寿命,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无事可做,反而把赩枫看得有些害怕:“再喝下去,你可以直接去往生井投胎了。”
那倒也无所谓,我默默想着,又饮下一杯冷茶,感觉喉咙都冷得快要结冰。
房间内的交谈还在继续,影子的对峙也停留在微妙的平衡之中。
虽然投在门上的景象十分可怖,我并没有感应到杀意,认为他们并不会真的动手,只觉得这状态一时半会无法结束。
刚一念及此,房内的晏九短暂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
门开了。
太突然,我未能反应过来,还持着茶杯顿在半空,怔怔看他。
房内果然不用人间的蜡烛照明,亦不存在清辉月光,只一枚置于镂空纹新香囊中的夜明珠悬于顶上。
晏九就站在那颗明珠下,半束的发丝落了满肩,被明珠清冷的柔光映出银白之色,显得华贵而温润。他对我平静一笑,笑容是一贯的温和,却有些敷衍,仿佛心不在焉。
他身后是一名雪白的女人,仿佛一团雪白的雾霭,满头金钗刀剑似的密密麻麻。
晏九唤她姑娘,态度很亲近,像是认识了很久,让我称她遥夕君。
遥夕君身着雪白的裙子,身段修长轻盈。一张脸不施粉黛,却比京城里涂脂抹粉的贵族小姐还要素净白皙。她的瞳孔颜色很浅,几乎与眼白融为一体,不小心就会当成是盲人。但当她朝向我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分外鲜明。
“你带来了一朵十分娇艳的花。”遥夕君温吞地开了口,像看我,又像透过我看向虚空某处,梦呓般十分恍惚。
我发现她雪白的裙摆上织出大片苍白的花,单色的绣纹十分华丽,有一种被掩藏起来的明艳。
“艳丽得就像马上能烧起来,而内在就同外表一般毫不温顺,摘取这样的花,犹如执炬逆风,恐有烧手之患。”
晏九温声说:“愚者不舍爱欲,姑娘何曾见过吾不能释炬?”
那双剔透的眼从我身上挪开了视线,看了他一眼,复又转了开去。
她似看不见其它人,虽然是在评价我,但没有任何和我本人说话的意思。我见过的脾气古怪的人很多,也少有如遥夕君这样完全不搭理客人的。
她取下挂于廊下的伞,伞面是空无一物的雪白,伞柄,衣裳,手腕,竟分不出哪个更加无瑕。
白色的女人背后是黑色的夜叉,她撑起伞的一瞬,无数细碎的花瓣自回廊外飘散而来,像回应了某个无声的召唤。
她将伞柄轻轻磕在栏杆边缘,连话也懒得说,径自走入那长长的回廊。
晏九到我身边,抬手拂去发鬓上一枚残留的花。
那花到他手里便融化了,汁水是淡淡的粉色,我这才意识到在前院落了满身的白花不知何时变作艳丽的红色。
这迟疑的片刻,遥夕君已经走远了,她生着这样奇异的外貌,站在那里就像一副画落满了雪。而行动起来时,娉婷的姿态又现出了女子娇媚柔美的体态。
即使我确定她算不上真正的女性,也不得不承认她很有魅力。是一颗丰熟过了头的果子,蕴着将要腐败的颓唐之美,骨艳而色淡。
哪怕是赩枫,也不曾给我如此极致的接近死亡的美丽。
她似乎有限制在身,不出第二道院门,最后一段路令侍儿领我们出去。而晏九不需要人领着,轻声告别之后,也不待她回礼,便领我熟门熟路地走了出去。
因为是离开,前院的雪树收敛枝叶,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路也无话,晏九大概是在房内得到了什么启示,一直微低着头思考。我要还是小姑娘,此时就会走在他身侧,让他伸出一只手来牵着我。但作为武神,我又应该如侍奉君父般落后半步,不去打扰他。
他不曾有指示,我在这两种态度间纠结了一会儿,忽地看见他发梢落了一片雪瓣。乌黑之中的一点白,想必是在树下经过时粘上的,很是明显。
我没有多想,伸手轻轻拈去了那片花瓣。
动作已经足够轻,还是惊动了晏九。他握住我收回的手,隔着一层玄铁铸造的护腕,把我带到他身侧来并肩同行。
此地不染红尘事,主人为修行一步不能踏出门扉,却对来客的请求了如指掌。晏九说话的声音很轻,似讲述一个极隐蔽的秘密。她能解梦。
在许久之前,主掌审判的阎君感念世人皆苦,不忍见死者太过思念活着的亲人。那时候的地府还很简陋,望阳台还不见踪迹,阎君便独身至阴阳交界之地,那里花开成雪,像一片未遭到晨曦照耀的无瑕的雪景。只是那不是真正的雪,而是吃魂的怪花。
阎君俯身跪拜,郁黑的袍子铺散在地,他开始祈愿,为所有饱受死别之苦的魂魄求一个美梦。于是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出一片炽艳的红色,吞噬起这片白色的花地。
两股力量构成了一个世界,在他诚挚恳切的一念升到最烈之时,一朵花避开了红色的浪潮,维系了自己的雪白无瑕,便是回应了他的愿望。
在地府,这就达成了某个协议。于是那花得到阎君愿力,瞬间脱离血海沉骨之地,长成一株雪白巨木。它长于长夜,不见三光,由花至树,溢散的灵气孕出地府的精怪,取长夜之名,即是遥夕。
遥夕君渡雪而来,是赐梦的精怪,以全阎君为世人完梦之愿,到后来力量愈发强大,兼具了解梦与预言能力,晏九经常为此拜访她,询问一些自己感到困惑的问题。
“你自己不也有这样的能力?”
我现在还记得他将京城官员的信息一一详细说与云守城的场面,但那还是凡人的一生,看见命运轨迹虽然不容易,对他这个级别的人物来说还并不算难。
“这不一样,”出来之后,他唇角自出现在我面前就挂着的笑意敛几分,但整个人的距离感也随之减弱,仿佛终于卸下一层伪装,换成了更为轻松的相处方式。
“她自诞生起就不能出院门一步,不沾染红尘,才能保持一颗剔透玲珑心,而能看清万事本有的轨迹。”他这样说着,十分坦然,“而吾做不到,吾判断事物太过主观了。”
“我这是听见了什么话?”我半惊讶半惊奇,“你可是传说中最公正严明、不偏不倚的文心帝君,不站任何族群的立场。大家都说你客观得简直冷酷,你却说自己过于主观,这是自谦之语吗?”
我承认我的语气是有些浮夸了,不过跟他闹着玩的次数太多,一点不觉得自己幼稚。
晏九却没有如以往般露出自得或嫌弃的表情——他不怎么表露出文人的矜贵,甚至是有意剔去这种风骨,让自己泯然于众。不过要是说他好话,他也受之坦然,觉得自己完全担得起如此赞誉,只会嫌我夸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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