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 train(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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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打算待多久?”
颇有情调的昏暗灯火下,周晟晃了晃杯子里赤褐色的液体,酒精令他暂时忘记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怨愤,让他能心平气和地跟赵桥叙旧。
“到下周,然后去维多利亚岛。”赵桥低头将严峻生不喜欢的熏鲑鱼拨到自己盘子里,“我今天晚上就打算给你打电话的,问你有没有时间来和我们聚一聚,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从他们坐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船只是如何驶入港湾——夕阳落在海面上,融化的浓烈色彩晃动,归途的海鸟试图在它们的翅膀下收集起最后一点晚风,而灯塔上的信号灯已经亮了起来,穿破朦胧的黑暗。
店内爵士钢琴和烟熏火燎的世俗气之间充满了奇妙的融合感。
“呃……我不是在怪你不给我打电话,你别放在心里。”周晟别过眼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赵桥温和地笑了下,他和周晟从小到大的交情,自然知道他是吃软不吃硬的别扭性子:有什么事摊开来说就好,若是放他一个人在心里胡思乱想指不定要想到哪里去。
“是,你没有怪我,但我觉得过意不去,这么说可以吗?”
“可以可以。”周晟哪里是常驻谈判桌的赵桥的对手,连连摆手示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不要再提起了,“严先生不吃鲑鱼吗?过敏?还是别的原因?”他注意到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位严先生只动了桌上的几样食物。
听到赵桥还没计划好到哪里解决晚餐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向他们介绍了这家位于港口黄金地段的烧烤酒吧。现在想想,赵桥的口味他再清楚不过,却完全没考虑那位严先生的口味和饮食习惯就顾着自己的喜好。
“他不喜欢那个味道,所以我专程点了别的。”赵桥让他别操太多心,“真要不妥我会告诉你。”
被提及的严峻生也向周晟解释了几句,“没关系的,让你费心了,我很喜欢这里。”
“推荐你们来这里除了环境好还有别的原因,”周晟在哥大读书,对当地的熟悉度对自然不是他们可以比拟的,“因为离港口就这么点距离,所以海鱼都是刚捞起来就送上餐桌。”
尝过周晟推荐的特色菜后,严峻生表情放松了一点,“味道很好。”
“他不会勉强自己的。”
听到赵桥这样说周晟心里悬着的石头才放下来。
知道这位严先生正和他的挚友赵桥交往,几年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但无论如何,他和对方不熟是事实,他一点都不想因为这些小事损害他和赵桥的友谊。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见这件事过去,赵桥随意地岔开了话题。
周晟没什么心机,就这么被他带着走了,“还可以吧,比在国内轻松许多,怪不得很多工作了的人都想回去读书。”
“真的吗?”
“真的……嗯,可能是吧。”
“发生什么了?”赵桥早看出他那点迷茫,此刻看到一点破绽就循循善诱起来。
周晟自然地说起自己这几年里的生活和那个原本是他大嫂的女人,先前喝下去的冰镇杜松子酒在胸腔里发酵,化作了满腔的倾诉欲,连远处的潺潺钢琴都带上了几分忧愁。
“我喜欢她,当然不会勉强她。她虽然答应和我在一起,不过我看得出来她还是有所保留。这其实没什么困难的,我还能再坚持下去……”
赵桥一点都不了解故事的女主角,或者说他对她的全部了解都来源于朋友和身边人的只言片语,并说不出什么富有建设性的建议。他只知道不同人的爱有不同的形式,周晟喜欢她自然有他的理由,不论他能否理解。他作为朋友能做的就是倾听和鼓励。
“你要放弃吗?”
“怎么会?”周晟哑然失笑,“我会在这里一方面是我受不了我的家庭,我爸还有我哥,他们不愧是父子,那固执蛮横和容易出轨的性格都太像了,一方面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新环境。”
这边赵桥专心听他讲,不可避免地有些疏远了一旁的严峻生。
“我离开一下。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很快就好。”严峻生的手机响了,看清是谁打来的以后他跟赵桥耳语了两句,“抱歉,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去吧,记得回来的路就好。”
“我又不是你。”严峻生捏了下他放在桌子下的手。
知道他说得是自己某次在别人家的酒庄迷路,差点闯入别人房间的事,赵桥翻了个白眼。
等严峻生不在了,他的注意力再度回到周晟身上,“继续讲,我在听,你和她怎么了?”
周晟看了他几眼,“也没说什么,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刚刚给她发了消息,说我晚点回来,她回我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堵才找你说了这一大堆。”
“阿晟,谢谢你。”
“你谢我什么?”
“没什么。”
“你说清楚。”
赵桥狡黠地笑了下,“你猜不到就算了。”
他很感谢周晟能看在他的面子上这样真挚地对待严峻生。
在交往的这几年里,他多次见过严峻生的朋友,他们从未让他感到过不愉快,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严峻生是真的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
也是曾经他那样梦寐以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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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完经理人打来的越洋电话,严峻生大致估算了一下自己离开的时间,准备按原路返回。
“是你吗,严?”突然他听到有人喊他,声音有一点点熟悉,里头充满了困惑和不确定。
其实第一时间里他并没有认出是谁在叫他,甚至都不能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在叫他,但周围只有他一个人是亚洲人模样,所以只可能是在叫他。
“你认错人了……”
等他转头去看究竟是谁,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居然死水一般毫无波澜。
可能今天真是个神奇的日子,赵桥在路上偶遇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而他的朋友天南地北唯独没有在温哥华的,于是命运干脆让他遇到了这个人——过去爱过又决裂的人。
“我没有认错,果然是你。”
他给人的感觉变了太多,如果不是五官和过去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严峻生险些就认不出他。
“有什么事吗?”他公事公办地喊出了这个人的名字,“殷念。”连好久不见都不曾有。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这时的殷念不再像是锐利而热情的玫瑰,更像是消耗燃尽后的灰烬。
“真巧。”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工作吗?”
“旅游。”
严峻生简短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本来他以为自己会忍不住讽刺这个人两句,实际上他除了想要快些回去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你一个人吗?”
“不,有人还在等我。”所以请快一些结束这无意义的谈话。
“朋友?”殷念像是没有听懂他的潜台词一样,继续追问着。
听出他语气里的期盼和祈求,严峻生忍不住露出个讥讽的微笑,“不,交往的对象。”
殷念接下来的话全部被堵在喉咙里。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在他以后严峻生是否会和别的人在一起,但人就是这样,不论分手了多久都希望前任身上多少还留有自己的烙印。
他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分手的时候严峻生看起来还爱着自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峻生不是他,他还想快些回到赵桥身边去。
“没什么,”殷念强作镇定,但泄露了内心的慌张,“我……我离婚了,离婚了好几年,我和她一点都不合适。”
直到他说起严峻生才发现他的无名指上没有了戒指。
“和我有什么关系?”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问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知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看起来有多可笑。
该说的话当初他已经和殷念说过了无数次,只是那个时候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不然现在怎么会闹出这种笑话?
他平静地注视着殷念,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怜悯,“你结婚或者离婚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结婚了。”
殷念盯着严峻生手上素雅的白金指环,心中百感交集,讷讷地问:“女孩子吗?”
“男的,但没什么区别,我不是你,不会以此为辱。”
他和赵桥的关系是半公开的。
无关的人知不知道都没什么所谓,但身边稍微亲近一些的人都知道他们在交往。
听懂了他言下之意的殷念声音小了下来:“我知道的,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当时是错了,我不该背着你……”
“没有那件事我也会和你分手,你可以不用自责。”见到他再度错误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严峻生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们不合适,我不会一直单方面付出。”
他说不出更加刻薄的话羞辱殷念,但这个曾将他真心踩在脚下的人再无法从他这里得到一丝温情。
“是我想多了,抱歉。”殷念禁不住退缩了一步。
他以为在这里遇到过去交往的人是上天的安排,所以才忘乎所以头脑发热上前打了个招呼。
被现实浇了一盆冰水以后他终于冷静下来,明白眼前的严峻生已不再是当初和他在一起、对他体贴备至的那个人了。过去的东西无论再如何追忆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对他,对严峻生都是这样。
“我……祝福你。”明白自己是如何唐突的殷念想要再和他说什么,没想到对方一副赶时间的模样,根本就没有继续交谈的欲望。
“谢谢。”严峻生恢复到平素那冷淡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请让一下,我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