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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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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藏离开这座朝堂, 在东极宫的道路上摇摇晃晃, 他扶着胸口,用力地咳嗽了好几下, 但霍萨兹尔的味道仍留在他的嗅觉中, 甜如蜂蜜甘蔗,齁得人有些恶心。

他无法想象高华殿那座龙椅旁,他们大平的君,即墨的魂是如何宠爱那个西域来的男人。

齁甜的气息又一次窜到鼻腔, 神藏缓缓倒在一棵梧桐树下,坐在地上。

子冲死后, 神藏经常会想起他的先帝,想到他们两个人的初遇, 想到他曾经憧憬过的未来。

神藏出生在即墨城的流民营, 从小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肥头大耳的龅牙父亲从赌场中输得血本无归后, 回到家中醉醺醺掐着神藏的耳朵,恨不得把儿子的耳朵给揪下来。在他的耳边大声地喊“神藏耶!”“神藏耶!”吵得街坊邻居们都来围观,看热闹般瞅着那个名字响遍整条街道的小男孩,被父亲殴打得鼻青脸肿。

那时候的神藏觉得, 自己的名字真是世间最丑恶的谩骂。

神藏的母亲是个中原人,因为身患恶疾不会说话,面貌也有些奇怪, 眼距很宽, 整张脸平得吓人, 中间凹下去,鼻梁低到几乎没有,和五官深邃到狰狞的父亲完全是两个极端。自然而然,神藏小时候一点都不好看,皮肤发黄,因为缺水常常嘴唇干裂,牙口也不太好,六岁时换的新牙因为没有好好保养,长得七歪八扭。每天的工作就是白天卖花给隔壁的胡姬馆,帮母亲做饭;一到晚上就要像出气包一样挨父亲的打,要么就是缩在父母的床下,看着床上母亲被父亲暴虐粗鲁的行为吓得尖叫,床咯吱咯吱得响,弥漫在他们家小破屋里的难闻味道让他想吐。

如果神藏哭着站起来,想要拉开那个趴在母亲身上赤/裸的父亲,就会招来一记粗暴的耳光,以及一句肮脏的俚语“挨日的小杂种,滚你娘的。”

他摊上了最差的出身,七岁那年父亲赌输了一笔好大的钱,不仅出卖了毫无自主能力的妻子,还把年纪小小的神藏用三两二钱的价格,草草卖给了宫里。其余被卖到宫里,即将接受宫刑的小孩子们对于自己的前程茫然不知,最多就是哭一哭家里人突然不要自己,但他们的父母多少会拿出一点钱来,给孩子买一点饯行的糖果,神藏站在原地,留给他的只有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

宫刑过后,原本入宫的三十来个孩子,撑不过去的就死了五六个。神藏躺在蚕室,周遭是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小伙伴,现在痛得死去活来的行尸走肉。还有一个因伤口发炎死在了神藏的床边,第二日被人拿粗草席子随便一卷,也不知道抬去了什么地方。

撑过那段最苦的日子,是一位脸色苍白的老禁官对着他们阴阳怪气说:进了宫是你们的福气,也是你们的苦日子。但是日后若真能发达,也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造化。

说完之后,老禁官给这群小孩子分配好了去处,就带这群孩子们在东极宫附近溜达一圈儿,熟悉下地方。

神藏在宫里见到的第一个贵人,是当时风头正盛的刘贵妃。

和其余小孩子们一样,他们呆在原地望着那个正在御花园旁边赏花的女人,无法想象人间怎么会有那样的绝色。刘贵妃明眸嫣然,和其余宫妃谈笑的时候喜欢眨眼睛,秋水在她眼中若隐若现。她耐心地剥开荔枝粗糙的果壳,把晶莹的果肉喂到小姐妹们的红唇中。

“不许冒犯娘娘。”老禁官见他们失了礼节,呵斥了一嘴,“在宫里要守得第一个规矩,就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那不是你们这些卑贱眼睛能看的人。”

神藏被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不敢再看。

最初他被分配到御膳房当小杂役,因为做事机灵,又擅长讨好老师傅们,所以得了个跟着师傅去正阳殿,给刚刚午睡睡醒的陛下和郑王殿下送点心的差事。

这本是个天大的美差,但送点心的路上下了点小雨,雨水落在了酥壳上,等神藏把点心端到正阳殿的时候,一口酥受了点潮。这本不碍事,但老师傅见此勃然大怒,忍不住责骂了神藏一通,还抄手在神藏后背上重重打了两下,勒令他带着点心滚回御膳房。

神藏吓得不敢说话,眼泪却脱眶而出,全都落在了手里的一口酥上。

“怎么了?”正阳殿内室里,刚刚睡醒的陛下似乎听到外面有人正在挨骂。

老师傅赶紧跪在地上,解释缘由。

“你啊,伺候朕用膳这么多年,朕听你训下人都有百八十次了。”皇帝的声音透过内室,听上去很年轻,带着午睡后懒散的调,他伸了个懒腰,然后说,“你得小心点自己的脾气,膳食坏了就重做,又不是什么大事。这把年纪万一急火攻心气坏了身体,朕都心疼你。让你的小徒弟先把一口酥端进来吧,郑王没吃午膳就睡了,这会子饿得不行了。”

老师傅诚惶诚恐,谢了恩后赶紧戳搡了神藏一把,让他进到内室把一口酥送上去。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当时才二十九岁的安国帝子冲,以及年仅八岁的郑王熙。

内室的垂幔是一种柔和透明的淡金色,垂幔上绣着白黑红三色的丹顶鹤,它们雪羽红首,振翅欲飞。在华贵典雅的色调下,皇帝和郑王这对父子躺在床上,两个人有着酷似的相貌。

那是神藏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男人,还有一个那么漂亮的同龄人。郑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靠在自己父亲的怀里,揉了揉眼睛,浓密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在他白皙的脸上落下一重淡淡的影。

秋季的雨打梧桐,下午的天幕转暗,就算点起了鎏金灯,但这个天气仍然让人昏昏欲睡。只有偶尔的秋雨从窗外缝隙中飘进来,才让人觉得凉爽又舒服。

皇帝坐起身,抱着自己的儿子,在淡金色的垂帘下,那位父亲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意,他用手点了点郑王的鼻子,说郑王是个永远睡不醒的小懒虫。

那个容貌稚嫩,但眉间充斥着朗逸的小男孩靠在父亲怀里,噗嗤一笑也伸出手捏着父亲的鼻子:“早上起得早,正午赛了马,还不让我多睡一会儿午觉,父皇你好烦啊。”

“真是大胆。”皇帝开玩笑般在郑王的腰上戳了两下,等郑王笑得求饶后,皇帝朝着神藏招了招手,“饿了吧,吃点东西。”

神藏看着这个场景,他瞳孔放大,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等皇帝看向他的那一刻,神藏不由自主打了个抖,那个眉心贴着一枚金箔星星的皇帝眼中笑意不减,尽管那层溺爱是给郑王的,但当皇帝用那双眼睛看向神藏的时候,神藏懵了,心嘭得炸开。

郑王吃了几口后,皱了皱眉:“味道是怪怪的,我等会儿去母后那里吃点羊乳粥好了。今天还得赶功课,老师说我字写得好看,我得多练练让他夸我。”

说完后,郑王穿上了小鹿皮靴子,嘻嘻哈哈了一会儿就风一般地离开了正阳殿。

正阳殿里其余负责伺候的人在郑王离去的时候,立马弯下腰表示恭顺。

儿子走后,皇帝拿起了一卷词集翻看,一口酥被摆在了床头。

神藏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退下,还是留在这里。过了一会儿,皇帝终于想起来这个还留在自己内室里的小孩子,他抬起头,刚待说退下吧,却见那个孩子面黄肌瘦,当真可怜。

“拿去吃。”那位九五之尊似乎起了怜悯之心,他亲手把一口酥的盘子递到神藏面前,话语也温和,“下次做事情可要当心一点。”

神藏盯着那盘递过来的一口酥,他皱着眉,看了好久,突然用手抓起点心,狠狠地往自己的嘴里塞,塞到咽不下去的时候,他嚎啕大哭。

皇帝懵了一会儿,等老师傅进来求情的时候,皇帝哭笑不得:“这可不是朕吓坏的。你是真的凶,刚才在屋外凶这孩子的时候,都把朕吓了一跳。”

等他回去,一口酥只剩下了一点,神藏偷偷把这枚一口酥揣进了兜里。

老师傅仍在责备神藏的不懂礼数。神藏把手伸进口袋,油纸包着的一口酥被他渐渐握碎,神藏冷不丁地问了老师傅一句话:“您说我以后有机会侍奉陛下吗。”

老师傅回答:“宫里机灵的人多了去,要有那个办事的能力和机缘,你却长相都拿不出手去。但你若真有这个心,我给你指条九死一生的路子。你去龙心卫,去过那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日子,那可没有在宫里舒坦。但能混出真的名堂来,莫说留在陛下身边伺候,你可是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谢谢您。”神藏朝老师傅鞠躬。

八岁那年,神藏加入了龙心卫,成了朝廷从小训练的禁军一员,他比别人更能吃苦,更能冒险,不怕疼也不在乎死,在练功上天赋一般,但耐力强于周遭人两倍不止。很快,他的刻苦让他出人头地,成了长官最看重的下属。

虽然龙心卫里有一部分军人和神藏一样施过宫刑,但在这个歧视霸凌之风盛行的地方,所有人都尽可能装得和普通男人们一样,要阳刚粗犷一点,说话也压低了嗓子,生怕别人听出自己细蔫儿的嗓音。但神藏却把他所有的俸禄,都挥霍在了保养上。珍珠粉、阿胶、芦荟、七子白等等,甚至偶尔还会学着像女人一样画眉,每天练功的时候都要往嘴里塞一个牙箍,说要矫正自己的牙形。

“神藏公公您可真是个太监。”

周围人的冷嘲热讽,他全然不理。刚满十四岁的少年对着镜子,眼中却浮现出刘贵妃的模样,他眉眼间似乎也有点那位美貌贵妃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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