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1/2)
第二日清晨醒来时, 子孤熙早早就起身, 离开了这间寝屋。
子孤熙的睡眠很浅,但是从亥时开始, 可以一直睡到卯时转醒。霍萨兹尔的入寝时间, 就分成了上半夜和下半夜。上半夜他戌时入睡,子时起来吃会儿东西,看会儿书,一直折腾到下半夜寅时再睡, 一睡睡到辰时。
只是当禁官的这段日子,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选择何时入寝,何时转醒。
这就弄得霍萨兹尔这几日精神上有些萎靡, 他下半夜刚躺下没一会儿, 刚刚入梦,寝屋外就敲锣打鼓, 公公们尖细的嗓音吆喝着,叫醒他们起床。
今早霍萨兹尔蜷缩在被子里,察觉到子孤熙正从床上坐起来。于是他也稍稍睁开一缕眼睛,映入眼帘的先是对方的长发, 之后是长发缝隙间隐约破露的乍现天光。
霍萨兹尔轻唔了一声,拉着子孤熙的手臂坐起来,然后他揉了揉头发, 又眯着眼睛, 迷迷糊糊地给子孤熙打理头发。
“你再睡会儿。”子孤熙强忍着霍萨兹尔採痛了自己头发, 他望向霍萨兹尔,眼睛舍不得离开,又叹道,“今日巳时之前我在正阳殿批复奏折,巳时之后钟鼓广场举办五年一度的武祭选拔,我得赶过去。但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会一直等,不在乎你有没有迟到。”
之后,子孤熙温柔地将霍萨兹尔抱回床铺,劳累了许些日子的霍萨兹尔终于有了一个睡懒觉的机会,他蜷缩在夏季竹席上,一直睡到暖阳和煦,照在他的后背上。
加上昨晚霍萨兹尔累得脱力,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看这天都到了辰时,他估摸着不能再睡下去了,于是缓缓撑起身子,倚着床头歇了一会儿。
等他赶到正阳殿的时候,听说子孤熙有一枚蛮重要的章子,昨日整理归档时找不到了,正阳殿的副总管心想,也许无意间是夹在贺仙宫那堆杂物里头。
正巧贺仙宫时期,就是子孤熙还在做郑王的那些物件都由霍萨兹尔保管,大多都被霍萨兹尔存放在正阳殿的玉龙阁里。
霍萨兹尔询问了一下印章模样,就进了玉龙阁里,翻出那堆东西来,一件件搜寻着。
印章很快就找到了,是一枚圆柱形的白玉章,上面还刻着一只小虎头。霍萨兹尔把它拿在手上,正巧一缕光落在霍萨兹尔掌中,那枚白玉章就沐浴在金辉之下,通体晶莹,流光溢彩。
“真漂亮的工艺。”这枚玉章让霍萨兹尔爱不释手,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心想不如去跟子孤熙讨来。
玉龙阁内的摆设讲究与四季的融洽,暮夏的正阳殿整个色调都是暖暖的,花卉都选金红小橘树,纱幛则是混金缕的青纱。但由于先帝去世不久,在奢华程度上不能同往年相比。
想着子孤熙属猪,下一年就是本命年,为了来年能图个吉利,宫里提前换了一套小金猪的摆设玩具。
子孤熙批完奏折走进玉龙阁,刚好看见霍萨兹尔正在用手,拨弄一个摆在案台上的金猪不倒翁。
“幼稚鬼,还在玩?”
见到子孤熙后,霍萨兹尔伸出手指,用拨弄小金猪不倒翁的手法,在子孤熙的鼻尖上点了一下:“倒下去。”
子孤熙伸出手抱住霍萨兹尔,拥着他倒在了床上:“一起倒下去咯。”
霍萨兹尔总摆出一副成熟的架子,是一个没有童年的大孩子。
同样是十几岁的时候,子孤熙每天做的事情是骑马射箭——每天不是出没在在皇家猎场上肆意疾驰,就是在马球场上一杆正中。偶尔也会去玩一些孩子们比较喜欢的玩具,例如华容道、孔明锁、弹珠等。
但十几岁的时候,霍萨兹尔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玩具,好像那不是他这个年龄的东西。为了让霍萨兹尔开心,子孤熙还特意找出来他几年前早就玩腻了的孔明锁,果不其然那些小玩具很得霍萨兹尔的欢心,而且他玩玩具时那幅认真的神态,还真像个找回了童年的孩子。
金绿色的帘帐投影,全都落在霍萨兹尔洁白的皮肤上。子孤熙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指尖,对方多半有点害羞,把手给缩了回去,然后把头靠在了子孤熙怀里。
子孤熙有时会想,他是在囚禁阿月吗?这让他时不时陷入一种矛盾,一方面觉得自己毁了阿月的一生,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奇妙的心理:如果不是待在自己身边,阿月这辈子只是一具冷冰冰的神像。
他把霍萨兹尔压在怀里,试探性地去轻嗅,但没有闻到当时霍萨兹尔大祭司身上那股淡雅的天宝花圣香,有的只是男性身上一股似麝香与橙花的气味。
“怎么。”霍萨兹尔问他。
子孤熙在他耳边轻声说:“闻到了一股男人味,就是不知道是你的还是我的。”
霍萨兹尔抬起手臂闻了闻:“我的吧。”
“噗嗤。”子孤熙没忍住,笑出声,“近来确实像个男孩子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感觉你蒙着面纱站在那里,都分不清是男是女。”
子孤熙不由自主伸出手,摸了摸霍萨兹尔的鼻梁,手指从鼻梁一路滑向鼻尖:“而且我才发现你鼻子原来这么挺。”
指腹碰到鼻尖的触感痒痒的,霍萨兹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刚想要揉一揉鼻子,就被强硬的吻打断了动作。子孤熙呼出的气息中带着一种明亮的炽热,喷得人心里暖融融之余,多少有些支撑不住这种热情,于是霍萨兹尔有点心慌,在这个吻的间隙过程中叫停:“等、等一下阿熙。”
“怎么了。”
“昨天伤到了,有些身体不适。”
“啊……抱歉。”子孤熙愣了一会儿,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他把脸埋在霍萨兹尔的肩窝里,呼吸时吐出的微暖热息弄得霍萨兹尔有些心痒。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霍萨兹尔随便说了句:“你刚才说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有件事我不太懂,你在即墨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就对我有特殊的感情吗?”
子孤熙实话实说:“如果不是舍脂非要嫁给你,可能你离开即墨后,我恐怕很快就会忘记你这个人。”
霍萨兹尔叹了一句:“说实话,我也没有。在我眼里你只是大平诸多皇子中的一个,最多就是比其余皇子们更傲气,尽管我知道你可能会是大平未来的皇帝。但我对张扬的人向来没太多的好感,因为我表弟苏贡就是那样。所以,爱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呢。”
子孤熙脱口而出:“或许是从我们互相恨对方的那一刻开始。”
话音刚落,子孤熙就惊讶地挑起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的话,于是陷入沉默。
霍萨兹尔本来打算去为子孤熙整理头发的手停在半路,他怔了一会儿,哑口无言。
最后他选择轻轻推开子孤熙,一瘸一拐走到玉龙阁的案台旁边,从中随便抽出了一卷子孤熙早年的书法作品,故意岔开话题:“我想起前段时间你跟我自夸,说你是大平数一数二的书法大家,还要教我鉴赏书法。看你这么有闲空,不妨现在就来教我吧,老师。”
霍萨兹尔翻看起了这本书法集,从那龙飞凤舞的字体来看,最后的署名时间是天安十八年,是一本子孤熙的年少个人诗集,他缓缓念出了那本集录的名字:“《郑王心字贴》?”
常常临摹子孤熙平日的字迹,霍萨兹尔对子孤熙的字也算得上熟悉,他的字如其人,锋利遒劲之余,还带着一股华丽绚烂的韵味。加之子孤熙苦修飞白书,字体也流畅生趣。就连天安年间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书法家们,都夸子孤熙的字加以时日,必成大造诣。
但他从未见过子孤熙正儿八经的书法作品。
掀开书法集子的第一页,霍萨兹尔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倚在床上的子孤熙。
床上男人的样貌用“丰神俊朗”和“龙章凤姿”来形容都不为过。五官华丽,有耀金行刃般的轮廓,剑眉凤眼。骨骼线条硬朗,但胜在年轻,皮相饱满压住了骨骼的锋利棱角。生来就是一个武将军人的样貌,他的手应该握剑持弓,拿笔的话总觉得和他的这幅气派不怎么匹配。
书法讲究修身养性,子孤熙怎么看都不是那种喜山爱水的格调。
他正儿八经的书法作品,究竟会写出什么样的字。
抱着这样的好奇心,霍萨兹尔把眼睛缓缓移到书法上。
文章落入瞳孔中的那一刻,仿佛在整页文字都在发光。
这是一篇子孤熙二十岁的著作,绝对算得上他书法上的巅峰。诗篇的字体是大字飞白,所以一首一百来字的散文,用了足足十八页纸。整篇文章在字型上流畅如飞,又有露丝留白的笔法,兼具形、韵、势三种美态。
——“作时天安十八年,仲秋夜无寐也。我许今宵愿,欲将金屑作枕眠,握天镜窥视,叹银河浩淼,聚雪枢彗星,引天斗浓燃。挑目望去,妄观天马从云奔,想与凤凰共长鸣。无奈群山遮目,青空隐藏,重月当头。遂,号令群仙搬九嶷。驱散邪月,觑视穹苍。重见大罗天,抱星轨于众仙游,乃听天地之赞歌。故自唱曰:揽乾坤兮独余,且随遨龙齐争鼎。”
看完之后,霍萨兹尔将集子合上:“字写得真好看。文章又是什么意思?我有些看不懂。”
子孤熙凝视眼前这个人,看了又看。
良久,他露出一个略有苦涩的微笑,耐心跟霍萨兹尔解释:“是二十岁时的心境,是二十岁眼中的世界,是二十岁每天都能看见的夜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