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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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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前夕的那十天。

得到老师的提点后, 宋王皓自己跟父亲请愿, 想前往西民裔聚集的波斯街, 亲自探听民声,然后反馈给中央, 以求户部对他们尽力安抚,不要让他们再生什么事端。

宋王皓的西域语并不算差,虽然他很少跟人表露出这一点,在跟着西域裔们做了几次礼拜之后, 他很快就得到了这些朴实百姓的信任,轻而易举就套出了一些话来。

“最近波斯街来了很多外人吗?”他将一个西域裔的小女孩抱在膝头,摸着那女孩柔软卷曲的棕色头发, 他轻声地问着, “长什么模样的?”

小女孩还蛮喜欢这个谈吐温柔的哥哥, 于是咬着宋王给她买的关东糖,用西域语咿咿呀呀地说了一通后, 宋王皱了皱眉。

“带着剑啊……”宋王又问了一句,“那他们今日有来过这里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顺手一指。

那是……?

诧异涌上心中, 子孤皓跟了过去。

若他没有看错,那应该是郑王熙麾下金莲花骑的元老级将领,而且不止一位, 虽然他们刻意低调打扮, 但宋王起码认出来了三个人。

他们并没有跟那些西民裔做什么交谈, 只是买了一些送葬时用的礼器。

对, 清明节将近,正好是这些花圈奠纸开始在市场售卖的月份。但金莲花骑们刚刚手刃月泉国,那杀气腾腾的军人肃穆感都没有被缓冲干净,居然会来这种地方,去买那些祭奠亡灵用的礼器。

都说军人铁血脾性,但是御敌和侵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心态,若是良心有愧,去买些冥钱礼器祭奠一下死在自己刀下的亡魂,也未尝不可。

不过,有一种奇怪的心理驱使着宋王,总觉得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这样简单。

于是他跟了上去,偶尔脚踩在物件上,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行踪暴露,但意料之外的是,那些金莲花骑的统领们并没有察觉到,或许说早有料到,但心有灵犀般不阻止他这个行为。

此行的最终地,靠近昭宫的功臣之墓。三位金莲花骑卸下宝剑,插在墓碑正前的一抷新土里,用军礼的礼节,为这坟墓主人献上那些西域特有的祭祀礼器。

“宋王殿下请出来吧。”为首的一位开口,单膝仍跪在地上,看着坟墓上刻着的名字。

宋王稳了稳心神,看向这墓碑新土,说道:“三位原来是见陆将军的。”

那三位金莲花骑统领什么话也没说,只有宋王半弯下身来,捡起摆在坟前的纸花,轻轻一撒。

纸钱飘飘扬扬,落在他们身上。

祭拜完毕后,宋王又说:“听闻三位与陆将军,都是我兄长自小从军结识的故友,想来也有近十年的交情了,兄长归国后,对月泉之战的功臣们大行封赏,只是可惜了……为已逝之人添墓涂碑,也换不回来故人。”

在月泉之战开打前,郑王熙对于宋王皓并没什么意见,偶尔打了胜仗,还会扒下那些敌军将领们的佩刀腰坠,送给这些弟弟们玩耍。

所以一开始,统领们知道这几日郑宋二王不睦,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去,子孤熙更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突然锋指宋王的原因。

宋王和郑王出现了政见分歧。难得的是宋王一力反战,并没让这些金莲花骑的统领们不悦,反倒有点合他们的心意。

“是啊,郑王与我们有八年交情。”统领看向墓碑,“这位与我们,就是莫逆之交了。”

话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怎么听,都觉得有那么一点氛围上的不对劲。

于是宋王又说:“逝者已逝,忍不住追忆也难免。但诸位可要打起精神来,如今西庭公主出嫁,少不了与西域多起政治摩擦。月泉之战后,战威正盛,势如破竹,我大平也需要各位保家卫国……可恨了,损失陆将军一名良将忠臣,让人唏嘘。”

“是让人唏嘘,唏嘘在于——”其中一位统领喃喃自语道,“他死得实在冤枉。”

声音很轻,轻到宋王皓认为自己是不是差了耳朵,听错什么。

他本想看一眼这三个人,但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于是立马收回目光,只是跟着他们一起,为陆青扫了墓,屈尊献礼。

事后,除了制定新民法后,宋王留意了一手,让人暗中观察郑王的金莲花骑营中动向。

消息回来的很快:这段日子里,金莲花骑日出演练,日落休憩,如往常一样。但看似平静无浪,实际上内部起了巨大的分歧。好似是因为某件事——

贺仙帝在位时期,平朝贵族有三:籍贯即墨的常夏氏,与籍贯崂郡的弋氏与道氏。常夏氏乃千年名门,自贺仙帝上位以来,便尽力辅佐,从无二心。但崂郡弋氏与崂郡道氏,则是当日姜王子冲上位的背后助力。

待新主登基后,贵族局势一日颠覆。活在即墨常夏阴影下长达百年的弋道二族,一下子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巨贵。但这个利益纽带持续并不久,随着道三复一死,道家的辉煌不过五六年矣。

现在弋氏一家独大,对自己的皇亲身份,沾沾自喜;因自己外甥乃一国储君,得意洋洋。

甚至把那只贪污的手,伸到了他自己外甥的心口窝里。

子孤熙估计还不知道这件事,就算他护短,也不可能纵容着自己的舅舅们,做出这种杀鸡取卵的行为。依照他的脾性,恐怕还会跟自己舅舅们翻脸,指着他们鼻尖大骂一句:“这天下乃我子姓天下,这金莲花骑乃我城之瓦。舅舅们不稀罕,难道以为我也不稀罕吗!”

不过也正因是外甥,才敢对他下手。

就像他宋王皓的舅舅,也是自以为外甥主权,更好贪那点便宜。于是偷偷摸摸在自己外甥监管之处,下了一点点贪手。也就这一点贪,偷的是自家最牢固的根基——反噬起来时,比贪污其他东西严重百倍。

恐怕在子孤熙一手提拔的统领们眼里,月泉功勋仅他子孤熙的个人荣耀;至于黄金美人丝绸,这些用命换来的血淋淋的战利品,只便宜了他们弋家上下。

宋王冷漠一笑,他翻开自己呈上来的情报,但是在看到金莲花骑中,近来有人疑似与长风陆氏过从亲密的时候,他微微一顿,睁大眼睛:那些人们究竟想做什么呢?

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情上报给朝廷,甚至也没有告诉自己的老师。

冥冥之中,似乎有件利于他的事情,正渐渐被推上轨道。

清明事变突然,他一看到那个乱局,立马就清楚了是什么人在主使,稍微推敲一下,便把矛头指向了金莲花骑。而后,他也如愿以偿,将那些金莲花骑高层的统领们接管提审,看着那些军人们严肃又冷漠的脸,他什么都没多说,只问了一句:“说吧,你们为什么对有着郑王那么大的怨?”

他并没有废很大的力气,就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真相。那时的宋王挑着眉,若有所思:“哦……”

所以这不是霍萨兹尔!不对,这也不是步金台。

步良娣抿了抿唇,左脸颊隐隐约约半颗梨涡。宋王眉头一挑,眼睛微睁大,眉头也舒展松开,却并不是放松的表情,而是恍然大悟后的绝望:他好像认出来,这是谁了……

眼前的人,和那个红衣重阳花的美人渐渐叠加。

宋王皓苦笑着,盯着这个人:他要怎么做?揭发吗,又能怎么揭发?

告诉全天下人他的父皇和郑王串通一气,从开始就在算计陷害自己?

告诉全天下他们的储君和帝王正一起欺世?他就能得到所谓公正了?

群臣就算不要郑王熙,也会要他们的君,要他们这个利益集团的最高核心,不会要他宋王皓的。

满心的骄傲笃定,此刻已经不用再赌下去了。宋王明明可以把这件事做得更好、更缜密完善,却为何要孤注一掷?他失败在于,竟然把全部输赢,压在了一个偏心的父亲身上。

到头来,今日局面,竟像极了那日他和父皇郑王一同下棋的局面。

他的对手不是郑王,而是他的父亲。他之所以能在棋局上赢父亲一子,是因为他是那场棋盘中,帮衬着郑王的人。

告诉郑王该下在哪儿,告诉郑王该往哪儿去。也是,没有他一手促成,郑王熙怎么挣得开这束缚。

但他在政局上,依然被算计着。

他被彻底打醒了啊。

这根本不是他和子孤熙的猎场,从始至终,都是一场三人棋局。现在,连他的棋子们,赌上所有心血的家底,都要被输光了。

他不会再指出那个所谓的真相了。

不过……

宋王皓整理了一下自己湿漉漉的额发,头发两三四五根被汗水黏住,贴在他的脸颊上。宋王皓一边整理着,一边缓缓闭上眼睛。

惠王昂问他,怎么就不知道给他自己留条后路,这不是聪明的人做派。

但是……他也没给子孤熙留多少。

好似想起了母妃对自己和舍脂的一个评价,她说她这一对儿女,有个相同的脾性最让她讨厌——

——“我之砒/霜只可为世人毒,不可为他人糖。”

正想着,宋王挑起了眉,看向庙堂上的“他们父子俩”。

隐约听到自己的党羽中有人不服,还在垂死挣扎,要求步良娣当众卸掉妆容。

他没有阻止,也不出声,就站在原地。既然有人想顺势推他下坡,那他总会滑落,是快是慢,并无所谓。

等到步金台洗完脸,擦拭着自己脸颊上的残留妆容时,她依稀还是个美女模样,没有丝毫的男相。

于是宋王皓一边释怀,露出一个淡淡地笑容来,凑上前去,把步良娣领口松开的系结重新系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到的声音,说出很轻的一句:“抱歉,冒犯您了神藏大人。”

里面没有什么金银双色的太阳。

“宋王皓,这身衣裳是我替你扒下来,还是你自觉一点?”

郑王熙的话回响在自己耳畔,宋王握紧了拳的十指松了松,然后又握紧。

他看向郑王,不是什么跌宕起伏的语气,而是很安静的吐出一句话:“再等等。”

看着宋王的表情,子孤熙的怒气冲冲如接触到了什么冰凉冷水般,在瞬间内熄灭不少,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六弟,眉头一蹙。

宋王皓不再说话,只把眼泪咽下去,抬头看着龙台上那个似父非父的人,然后缓缓跪下:“是我错了,父皇。”

他说出这六个字后,全场人都醒悟了。

他们看向宋王皓,站他的提前哀悼,不站他的幸灾乐祸。只有惠王昂难过地皱起眉,张太傅凛然无惧,好似他不是这场局面的一员。

宋王垂下眼睛,但还在跟他父皇请求一件事:“不过,我想跟皇兄说一件事,可以吗?”

龙台上的人首肯了。

于是宋王皓深吸一口气,看着子孤熙,说话声音很轻柔,像是蚊蝇细声:“我知道你有件事情憋在心里很久了,也苦于没有证据,甚至怀疑是我。但我想说……信王荣的确不是我杀的。”

“……”信王荣三个字刺入子孤熙心里,他心脏骤然收紧,吐不出只言片语。

“是你杀的。”四个字不轻不重,宋王看着子孤熙的眼睛,微微一笑,“七弟是替你死的,二哥。”

话音刚落,一只手以出拳的速度攻向宋王的下颌,但是到距离他脖子只有一寸的地方时,这双手停了一下,然后狠狠地掐住宋王皓的脖子,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摁上五枚指痕,恨不得把他掐死。

又是一场哗然,就连皇帝也支撑着病体,倏地站起来。

“你知道些什么?!”子孤熙按压住声音,都有点沙哑,真的是每个字都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那些金莲花统领们死绝了,拜你所赐。”宋王皓抿着唇,满不在乎的一笑,话还是那样轻柔柔的,只肯让子孤熙听到,“所以,你若是想知道真相……最好不要让我太早死在这里。懂吗?阿兄郑王熙——”

年少的子孤熙认为,六弟宋王皓有时候的作风活像个小女人。宋王美人面相,还时常眉头皱起,似怨非怨,如嗔如忧,眉宇间是闺怨女性特有的淡淡愁思。他做事更是谨慎仔细,慢吞吞的同时还力求精准,实在少了太多男性的气度。

子孤熙还常常拿此事当做酒后余兴,与其余兄弟们一起调侃。

但出乎他意料,除了惠王昂偶尔认同他这一观点之外。其余兄弟倒是释怀一笑:“不见得吧,老六算是把温柔刀,但绝不是小女人啊……”

不是吗?那时的子孤熙耸耸肩,没当做一回事。

今日莫名其妙,他回忆起以前和妹妹们玩耍,她们或嗔或怒,似爱似恨的模样,都只想让哥哥和父皇多看一眼。虽然矫情,但对于当时习惯了被人追捧的子孤熙来讲,还有点可爱。

现在,他竟然在宋王皓的身上,也看出了这种或嗔或怒,似爱似恨的表情——

子孤熙一直确定宋王恨自己,但今日他却发现宋王皓是透过自己这个人,真正的恨爱在别处。

“你以为你今天能活着走出这永明殿?”子孤熙压低了声音,嘲弄道,“以荣儿的死来威胁我吗,别做梦了——”

宋王捂着子孤熙摁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指,也语气冷冷的:“也好。那便让我带着这个秘密,和荣儿一同去地狱,等着和兄长你不日团聚。”

话音刚落,正巧朝野上拉架的人已经聚了过来。

惠王昂横插在这兄弟二人之中,然后护住了宋王,转头对子孤熙说了一句:“二弟,皓儿是做错了。而且是十足的大错,我替他跟你赔不是,但你不要把事情做的太绝。”

“是我做的太绝了?”子孤熙倏地抬起手,指着宋王的鼻尖,“他刚才用什么措辞来形容我,当着诸公大臣的面,公然要扒下一个命妇的衣裳,他给过我什么颜面吗!没有,他连我们皇室的体面也不要了,就是为了拖我下水。宋王皓,你这得多恨我?!这条小毒蛇恨不得咬死我,还要在我的尸体上多扎几个洞!大哥你还护着他,你以为他还是天天跟在你我身后,让我们陪他玩的皓儿吗。现在的他,哪里值得你我二人视若兄弟!”

惠王昂看着子孤熙,一刹那间竟也觉得委屈,他护着怀里的宋王,睁大眼睛,问向子孤熙:“可是阿熙,宋王说的那些事,你到底有没有做呢?清明事变,国玺失窃,私藏祭司,这三件事情每一件都是在冤枉你的,是吗?”

子孤熙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抬眼,瞥向龙台上的父亲。

在郑宋二王扭打在一起的时候,皇帝站了起来。现在事态缓和,他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

耳畔是惠王质问子孤熙的话,皇帝无可奈何地笑出声,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朕要谢谢你了,宋王皓。”

惠王不解,除了皇帝之外,朝堂上只有宋王和郑王心知肚明——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惠王昂,你呈上来的奏折,朕昨日就批复好了。”皇帝看了看龙案,示意惠王上前来,“把它们领回去。”

事态紧张,父皇居然还能分心至此?

惠王昂迟疑了一会儿,见子孤熙也没有再对宋王发怒的迹象,他定了定心神,放开了宋王皓,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走上龙案前,接过那封批复下来的奏折。

“先别急着走。”皇帝叫住了他,沉吟片刻,对自己的长子道,“你不看看朕如何批复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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