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迎春(1/2)
三年后。
临安城内酒飘香,长街酒肆结彩欢。
开沽呈样迎春色,漫漫金波醉新裳。(chang)
沿途劝酒少年郎,斟杯洒香玉琼浆。
最是风流潇洒泉,引得行人驻足尝。
今日,临安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酒库,都在门口贴出了告示,一年一度,煮酒迎春。天还未亮,诸酒库人马便如同军队一般排列整齐,严整待发,准备前往州府教场,展示自己酿的新酒。
作为武林四司的负责人——宋瓷,已早早地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去了,说看热闹也不尽然,毕竟此番接了王府的活计。王官人财大气粗,讲出的话犹言在耳,“这次可要把所有的好酒都给我寻遍了。”
如此大任,宋瓷怎堪马虎,求了王官人派王府管家同自己一道,再派几个小厮,驾几辆马车过来,雄赳气昂,囊中鼓鼓的,务必要将天下好酒搜尽,完成任务。
一路上乐队奏鸣,唢呐锣鼓,无不欢庆。路边诸多酒肆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处处显得热闹辉煌,自有一番繁华滋味!又一众女子浓妆谈抹,鲜妍新丽,施施然于其间,惹得城内风流男儿尽数出动,也不知是醉于酒还是醉于人。
为首的一只队伍前头有三五个人扶着一根大长竹竿,上面挂着三丈余高的白布,在风中飒飒舞动,好不威风。这举起的白布又叫做“布牌”,是各家酒库的招牌,上面写道:“百花库有酿酒高手,酝造一等好酒。”后面跟随着一排乐人,敲锣打鼓,吹奏唢呐,好不热闹。
又有几个挑夫挑着几担子酒跟在后头,接着是道士神婆等卖弄鬼神之人,后面跟着社会各等劳作人士,诸如卖鱼丸的,做糖糕的、做面食等做吃食的,拉车的、种树的、捕鱼的、打猎的、造房等各行各当的。
再后面是□□的队伍,年龄尚小的女童,手执琴瑟,走在最前面;年纪稍大的婆嫂,涂脂抹粉,衣着鲜艳,手中拿着精美的花篮、精巧的箱笼,紧紧跟着,最后面的是他们的主子,各类官妓和私妓,最一等的□□穿着红色的外衣,头上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髻,引人侧目;二等的□□则戴着缀满珠翠宝玉的帽子,穿着销金(镶嵌金线)的衣衫裙儿,手中或提着花斗鼓儿,或捧着龙阮(柄上刻饰龙形的拨弦乐器)琴瑟;三等的□□则戴着较为简单的帽子,穿着绣花的衣裳帽裙。□□们根据自身财力各自都私下拿出银子雇佣骏马或马车,又从城内各大府院中借来奴仆,为其牵引马匹,奴仆们拿着青绢白扇马兀(通马杌,四脚小凳,垫高方便裹脚的妇女骑上马背)以供其使用。
最后面的貌美大公(男妓,宋代称作大公)戴着崭新的头巾,穿着紫色的长衫,乘着马紧紧跟随着,马头上挂着官府赏的彩帛银钱。
这些行行业业的人都是酒库请来撑场面的,借此来宣扬自家的美酒。
“这排场可真够大的!”宋瓷拼命地伸着脖子,仰着头,深深感慨道。
“可不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临安城内所有的酒库都出动了!”旁边不知哪个声音接道。
又传来爽朗的笑声,“是啊!这十日前,酒库的库官就已经品赏过了;五日前,府治点检所(宋代管理酒库的机构)的酒官也品鉴了;如今能够上街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酒,可不得好好弄呈下。”
“大宋子民素爱喝酒,有这盛事也不奇怪了!”又一男子出声:“光是酒税就堪养起半个大宋!”
宋瓷撇过头去,只见一中年儒生,身着青色道服,头上戴着“东坡巾”,扶着一撇小胡子,却是不住地摇头。
“先生为何摇头?”
“此地太平盛世,人人争相庆贺;可边境处却是战火正酣,民不聊生呢!元人的铁骑已经踏进我大宋的疆土,可当朝者却依旧执迷不悟,一味求和,沉醉在这短暂的歌舞升平里而不自知。”
这位青色道袍男子旁边的一男子闻言失色,急忙拉住他,“人多口杂,则堂切莫多言。”
“先生高见,天下之事,我倒不太懂,只看着眼前,不曾想临安城内竟有如此多风流妩媚、娇艳动人的姑娘!” 宋瓷将眼睛转过来,盯着长队中那袅袅婷婷道。
“万花千丛,盛开虽好,然其中千般苦楚,又与何人说去呢!”
宋瓷听他话中有话,又转过头来:“哦,此话怎讲?”
“这煮酒呈样,无论官妓私妓,富裕贫穷,都需准备华贵衣裳首饰,若拿不出者,则问人借用或者租用,免不了费些人情或银子!若无准备,便有责罚。只为这一时之需,却也给好些人增添烦恼!”
“若是如此,倒也不值当了!虽是富丽新奇,倒也劳财伤民。”
“正是此理。”
“则堂,勿议国事。”旁边的男子再次打断。
一转眼,那着青色道袍的两位男子已经不见了。
这番说着话,迎酒队伍已经到了鹅鸭桥北酒库,“布牌”也被收起来,令人垂涎欲滴的各类好酒散尽济民。沿途有俊秀少年手握酒瓶,为来往行人斟酒,或送上精致点心,游人随处品尝。酒香四溢,洒满临安;欢声笑语,充盈长街;繁华热闹,倍于寻常。有些年纪大的人,不免多占几回便宜,喝了又喝,吃了再吃,倒也不免叫人耻笑。
宋瓷虽有些小心思想多喝几口,但是本着做人的本分,倒也安分守己,只要了一杯便不再继续。
只她记得王官人的交待,倒也处处留心着,今年的赏酒大会,除了临安府本地美酒,更有外地来的玉液琼浆,令人闻香下马。
本地酒最上等为蔷薇露、宣赐碧香、思堂春、凤泉,玉练槌,这排在第一位的多是御用美酒,皇族权贵所拥,御宴祭祀等大事中常见;此次竟也摆了出来,不过数量稀少,更引得人蜂拥而至,闻那香味、看那色泽便知是一等一的好酒了;次一等的有美堂、中和堂、雪醅、真珠泉;再便是皇都春、常酒、和酒,这几种平时在市场上也多有出售,是平民百姓也可享用的美酒。
各官酒库则有秀邸的庆远堂,浙西仓所出的皇华堂、浙江仓所出的爰咨堂,出自东总的爱山堂、得江;出自江阃的留都春、静治堂;出自海阃的十洲春、玉醅;出自西总的海岳春;出自江东漕的筹思堂。
本地府邸所酿美酒有出自杨府的清白堂,出自吴府的蓝桥风月,出自杨郡王府的紫金泉,出自杨驸马府的庆华堂,出自张府的元勋堂;出自荣邸的眉寿堂、万象皆春;出自谢府的济美堂、胜茶。
另,外地琼浆则有出自扬州的琼花露,出自湖州的六客堂、出自苏州的双瑞、齐云清露;出自秀州的清若空出、出自越州的蓬莱春;出自镇江的第一江山、北府兵厨、锦波春、浮玉春;出自建康的秦淮春、银光;出自温州的清心堂、丰和春、蒙泉(并温州),出自严州的萧洒泉,出自常州的金斗泉,出自衢州的思政堂、龟峰,出自婺州的错认水,出自兰溪的溪春。
不一会儿,宋瓷已经把此次参与群酒大会的美酒横扫了一遍,马车内瓶瓶罐罐哐当哐当响,王府的车夫小心翼翼地牵着马,就怕磕了碰了。眼下清点清点,只还未拿到潇洒泉了。
程唯坚今日被家中事务耽搁,心中早如有万千只蚂蚁啃咬般火焚躁痒了,只到教场,却看得人都已散尽了,只余几个零星摊子,不由大失所望。虽说如此,也盼望着能是到些许遗珠。他素来爱酒,美酒到手,也不急于豪饮,倒喜收藏,长年累月地放着,兴致来了便小酌一口,细细品赏。
离他距离最近的摊子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坛酒,摊子前站着个孤零零的人,虎视眈眈的盯着那壶酒,嘴里噼里啪啦与酒摊摊主说个不停。这正是来自严州的潇洒泉,这酒名字潇洒,口味也潇洒,买酒之人更潇洒,这不,眼下便只剩一壶,而这一壶酒,却正是宋瓷一行人刚刚所遗漏的。
宋瓷还正想讨价还价一番,不想余光却瞄见有一个人风风火火朝她冲来,目光正紧紧盯着她手中紧握的那壶酒。
宋瓷立马停止了口舌之争,“成交。”
正当她要排出一百文钱时,程唯坚眼疾手快,出手阔绰,已经排出了一粒银子。
摊主反应比刚刚的宋瓷还快,“成交!”
明明是阳春三月,为何风却像秋日一般萧瑟呢!宋瓷望了望空空如也的教场,再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缺了这潇洒泉,今日便不能满载而归。缺了这潇洒泉,宋瓷不潇洒,管家不潇洒,王官人更不潇洒。
眼下,也只有……
“这位郎君,这位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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