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常(1/2)
她与阿谣,自儿时相识,一见便成知己。
说来好笑,阿谣幼时爱作小公子的打扮。女娃娃和男娃娃小时候的模样,除却衣着,委实没多大分别,然她头一回见着阿谣便晓得她是个女娃娃。
彼时她父皇还不似日后那般处处防着阿谣的爹爹,两人虽说是君臣,实则更像至交。
后来她长大了,成了个大姑娘,阿谣却一直停在了八岁。
他们说阿谣是怪物,是会害人性命的,连她父皇也这么说。起初她是不信的,后来说的人多了,她也听多了,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总也不舒服。
她父皇说白家会反,她没信。阿谣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晓得,阿谣她爹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晓得。哪怕全天下反了,阿谣也不会反,阿谣她爹更不会反。
她父皇叫她不要同阿谣呆在一处了,她没听,依旧日日与阿谣往来。
毕竟她父皇会不顾她的意愿要将她嫁去边远的南疆,嫁给南疆那个半入土的老大王,以稳边境。可阿谣会想她所想,真真切切地为她。她不愿嫁去南疆,阿谣便自请镇守南疆边境;她要学武,阿谣便尽心教她。
她父皇便禁了她的足。直到后来阿谣忽然嫁给了沈清,那个她父皇口中很是有才的男子,她才被解了禁。
彼时她父皇又忽然要她多与阿谣来往,每回她去了沈府归来,她父皇都要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譬如阿谣与阿谣她爹来往可密切?沈清待阿谣可真心实意?
白将军是阿谣的爹爹,自然来往密切。起初她也以为沈清是负了阿谣的,是个实打实的负心汉,甚至为此没少凶沈清,替阿谣感到不值。彼时她一直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骗她,可单单阿谣是不会的。
他们演得那样好,若非后来她想给阿谣惊喜,偷偷翻入了沈府,她便永不会晓得阿谣心悦于沈清,沈清也是真真将阿谣放在心尖尖上的;她也永不会晓得沈清同阿谣私下里竟如同神仙眷侣一般,若是忽略阿谣那般……矮小的身子;她也永不会晓得世间竟会有沈清这般……这般温润的男子,阿谣竟也会骗她。
她也不戳破,便这么看着他们。便就是这么一看,她对着沈清时,愈发不自然起来,对着阿谣时,也愈发不自然起来。
还是幼时好,那时阿谣从不会骗她,也只待她一人好。
也不晓得是嫉妒,抑或是不忿,她父皇再问起阿谣同沈清时,她回了一句“相敬如宾,恩爱非常”。
她父皇要她下嫁沈清的消息传来,虽然觉着不大好,她仍是无端暗自欣喜了一阵,那样有才又温润的谪仙,谁不欢喜。她是个俗人,自然也应该是欢喜的。
可沈清有骨气,宁愿舍掉一条性命也不愿同她过一辈子。即便沈清不明说,她也晓得,他是为了阿谣不要她。她不气,也不嫉妒,只是想着阿谣那长不大的小孩模样,怎么也有人舍不得了。若是人人都舍得阿谣,只她一个舍不得,那便是皆大欢喜。
后来沈清被贬青州,阿谣便也跟着一起去了。
再后来几年,绝不会反的阿谣她爹反了,叛军直逼皇宫,她父皇的颓势几不可逆,若非国师柏商相助,只怕天下早已易主。
阿谣她爹败了,反罪祸连九族,阿谣同沈清皆难免一死。
她在宫中枯坐了三天,而后央求她父皇免沈清一死,罚他于白皈寺为僧十年便好。她想着十年的时间,总归能让一个人忘却另一个人的。
她父皇未曾应允,意外的是,国师柏商竟也帮着说服她父皇。到底是护国功臣,国师柏商又身具大能,便是她父皇也不好多说什么,也便有了后来她自请青州宣旨。
阿谣那样聪明,猜得到她彼行为何,央求她同她演一场戏,便是当着沈清的面虚报一回圣旨,叫他以为阿谣会活着。
她默了半晌,允了。阿谣报以一笑,回屋换了件颇正式的衣裳。
阿谣同沈清后来会逃是她未曾预料到的,也不晓得是怎么的,两人竟又束手就擒,一个被押往东边,一个被押往西边。一个也没回头。
她押着阿谣回京都赴刑。一路上,她看着阿谣那小小的身子,无端想起阿谣护着她的那些往事来,想着能不能再求一回父皇,叫他也饶阿谣一命,反的是阿谣她爹,阿谣不知情,理应是无罪的。
阿谣一路上很是沉默,在经过一座桥时,她两眼木木的,不知怎么的忽然挣脱了束缚,打翻了一众将士,站在桥边上望着她笑了笑。
彼时,天是那样冷。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去够阿谣。阿谣又只笑了一笑,而后从桥边上一跃而下。
河面结了冰,阿谣再没浮上来,也不想浮上来,就这么消失在河底。
那是大寒时分。
阿谣去后一年,她去了一回白皈寺。白皈寺的真海大师言,沈清,法号归未,有佛性,无佛缘,尘念不清,断不了的。
此后她再没去过白皈寺,也再没找过沈清。有时她想,她究竟因着什么对沈清念念不忘,其实不见得是念念不忘,她与沈清统共就没见过几回。有些事总得找些由头方才能心安理得地做的。
絮絮叨叨这许多,其实都不过是旁人眼中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可有些事,在旁人看来的确是犄角旮旯里的小事,在她眼中却是能毁天灭地的大事。
尔后的几年,她凭着阿谣教的武艺做了个女将军。战场厮杀何其惨烈,命早也不是自己的,她也变得愈发暴躁。厮杀之后喘息的空隙里,她偶而会想一想过去的那些日子。
其实都是些小事的。
阿谣从前只待她一人好的。
阿谣从前从不骗她,也不瞒她,最信的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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