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 一(1/2)
宁将军最小的儿子是个娘娘腔,人人都知道他喜欢邻居家的吴少侠。
每天清早,我帮师父挑选药材的路上,都能看见娘娘腔摇曳着他那件水蓝色绣了玉兰的漂亮纱衣,端着木案,木案上放馒头、糯米粥、鸡蛋和小咸菜,去叩那吴少侠的家门。
“我做了早饭哦,要不要一起吃?”
“吃你个头啊,快滚。”屋里传来男人的骂声。
“真的不要吗?”
“滚!”骂声越来越大,我见吴少侠关了窗户。
娘娘腔就一个人往回走,街坊邻居都在笑他,男人们嘴巴张的大大的,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女人们则用手绢捂着嘴,咯咯地抖着身体。
“小金莲,又被拒绝啦?”卖猪肉的王四堵住娘娘腔,在他脸上揩了一把道:“吴少侠不吃,就分给我们嘛。”
娘娘腔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拼命用袖子擦着被王四抹上的污渍。
“傻样。”王四抢过他的木案,高高举起,白粥泼了一地。他边举边喊:“快来尝尝哦,吃了宁小少爷做了的饭,生生世世被男人捅|屁|眼哦。”好像要展示给所有人似的。
娘娘腔眼眶泛红,突然撸起袖子,冲上来对着王四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咬得他呜呜直叫,木案摔在地上,咔擦裂成两半。
“呸!短命鬼!”他朝王四裤裆上啐了口唾沫,拨开人群跑掉了,像只惊慌的鸟。
“呵呵,疯子也会咬人啦!”男人指着他的背影狂笑不止,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大家这才慢慢地安静下来,各自回到各自的店铺,百无聊赖地打点一天的生意。
这时,事件的主角吴少侠便会背着他的剑蹑手蹑脚地出门,左右环顾,跨上他那匹栗色的马,“驾”一声跑远了。
我不知道娘娘腔是怎么看上吴少侠的,这世上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吴少侠长了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两条眉毛粗粗地刺出来,身材魁梧,看上去很厉害,甚至有点凶,但绝不会喜欢男人。相比之下,娘娘腔生得白净秀气,若是没这个毛病,也算个江南美男子。而且他有一双很灵巧的手,会画画,会剪窗花,连天上飞过的大雁都能剪下来。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常在老东门摆摊卖自己做的小东西,有时是草编蝴蝶,有时是侍女画像,有时是彩纸折的小花,有时是玻璃珠串成的手链。
许多孩子都喜欢他的小玩意,可一旦靠近那个小摊,他们的父母就会警惕地拉着他们走远,小声说:“那是个娘娘腔,是个变态。”还有些野孩子,他们从不付钱,都是直接抢,抢完了就撒开脚丫子跑,娘娘腔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追不动了,坐在地上骂天骂地,最后拍拍屁股站起来,回到他那方依靠着一尊石狮的老地儿。
但是,我和那些孩子不一样,我是他的顾客。是师父嘱咐我这样做的,他对我说:“每天回药铺的时候,看看老东门的石狮子下,远山在不在那里,如果在,就随意买点你喜欢的东西。”说罢,将两枚银锭交予我手中,揉揉我的脑袋。
师父从不喊娘娘腔“娘娘腔”,也不像王四那样给他取“小金莲”“疯子”“傻子”“死女佬”之类的好多名字,他一直叫他“远山”。我问师父为什么,他笑道:“因为‘远山’是他本来的名字啊。”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世界上只有师父一个人称呼他本来的名字,难道是因为大家都记不得了吗?
今天我收了满满一筐药材,回去的路上又看到蹲在狮子旁的娘娘腔,他哼着怪异又婉转的昆曲,没有词,只是呜呜呀呀的调子,一双漆黑的眼瞳,清亮亮地倒映着天边火烧云,就像坠进流星的池塘。
我走到地摊边,卸了药筐,弯腰细细挑选。
娘娘腔捧着脸望向我:“丫头,回来啦?”
“这个多少钱?”我拿起一幅侍女图,那上面画了四个美丽的女子,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裙,背景配了不同种类的花。
他竖起五根手指。
“五文?”
“五两啦,五两。”
“太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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