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2)
3.
明光脚程很快,不易感到疲惫,只是夜间保留了入睡的习惯,常在草丛间凑合着过夜。
他在梦里昏昏沉沉的,梦回自己初生神识的时候,不能动与言语。
江水漫过他的根叶,像料峭漆黑的山巅,披上遮阳也有几分温柔的意思。
几日下来,他发觉自己身上多了许多野虫啃咬的痕迹,脚踝处的烧伤远没有见好的趋势,有时疼的他不得不停下来歇歇脚。
与这些想比,手臂与脊梁上深深浅浅的紫痕显得不值一提。
总而言之,也没什么。
明光哼着高高低低的歌,用牙嚼了草药的根汁,与青叶敷在患处。
路过务农的村民看见他,都神色各异,如临大敌的绕开他。
有的带孩子的农妇,还会附耳在孩子耳边说些什么。
明光是很喜欢那些短手短脚的小东西的,尝试着趁着无人,笑眯眯地同他们打招呼。
几个扎着辫子的小人儿,正在田边分一把高粱饴。
见他来了,顺手抓起一颗,歪着头说:
“你就是爹嘴里的那个疯子吧?你要吃糖吗?”
身边一个头矮些的,畏畏缩缩地拽了她的衣角:“月月,阿爹说遇到疯子不能跟他说话的……”
月月斜着眼瞪她:“怕什么!我们有两个人呢!”
明光盯着她手里丁点大的物什:
“这个……我真的可以吃吗?”
月月瞪大眼睛:“当然可以了,我们都是吃这个的,一天只能吃两颗——当然我其实都是一天吃五颗,你比我大这么多,应该可以吃好多吧,你多大啦?”
孩子讲话总是大段大篇,没个章法,明光第一次打交道,晕晕乎乎地只听明白最后一句,诚恳地说:
“大概有三四百岁了吧。”
月月看傻子似的扫他一眼,手伸到脑后,把硬邦邦的辫子一挑,她小扫帚似的辫子便毫无美感地蹦跶一下,她怒气冲冲地道:
“你撒谎!没有人可以活这么久的!而且——”
她爬到稻草堆上,不客气地撩开他额前的大把长发。
“你明明比我爹小,比我娘也小,你就跟……就跟柳大娘她儿子差不多大。”
“柳大娘……儿子?”
“对啊。”月月理直气壮地说,“总而言之,就是刚刚好上京赶春榜的时候。”
她摇头晃脑地,刻薄地笑了笑:“哼,不跟你说这么多啦,你是个疯子,肯定没读过书,也不用考试啦。”
那疯子却认真问道:
“上京?怎么上京呢?”
月月本来要拉着妹妹走了,闻言不耐地站住:“你怎么这么能问呀,你好烦呀。”
明光窘迫地看着她,月月见他脏兮兮地披头散发,又穿着身活像从死人坟里扒出来的衣服。
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东西顾盼一番:
“京城嘛,就在蓟都,蓟都怎么走呢。”
她其实心里很犯难,又不愿跌面儿,便胡乱说了句“就一直朝南走,可是你走不到的呀,你又没有牛,也没有马车。”
她说的煞有其事,明光听的如获圣旨,月月生怕他日后发觉不对,回来找她算账,干脆把他推了出去:
“行了你快走吧。”
明光正要再问车马的事,月月已经跳开五步选,乐呵呵摆了个鬼脸:
“略——脏兮兮的疯哥哥,再见啦!”
她说完一扭身走了。
明光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又是疯,又是脏。
好像都不是很好的词呢。
他顺手捞起一把头发,不知扯到哪根丝疼得龇牙咧嘴,望着一团乱麻似的长发,明光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他在后山寻了一处清泉,洗了长发和脸,将发间连环的死结一一解开,洗下一坨黄土混泥的乌黑来。
他寻思着披着头发十分麻烦,就想要找个东西把头发绞了。
可是他在山间寻了许久,也没能寻到什么绞发的。
倒是捡到一支银制的簪子,他抓起头发拿着簪子胡乱卷了一通,长发便被固定在脑后。
他还想多捡几只,好把全部的头发都盘起来。
可惜四周寻了个遍,再寻不到了,只好作罢。
可惜被银簪固定住的头发,时不时掉下去,他走到村头的几里路中,不知捞了多少次发,重束了多少回。
……果然还是找个机会绞掉。
明光漫无目的地正要出镇,却见村头不知何时停了辆紫帷马车。
明光大喜,颠儿颠儿过了去,马车前头坐了个车夫,见他高高扬起鞭,斥道:
“去——去——没得铜板……”
他是将明光当做叫花子了,明光也不恼,好声说道:
“这是马车不是?”
那车夫本见到他样貌顿了顿,这时又纳罕:
“这不是马车是什么?”
“能不能载我去京?”
车夫听笑了,摆了个你走吧的手势,不欲多言。
明光执着道:
“能不能去蓟都?”
“去不去蓟都?”
明光接连问了两句,都不见回答,换着说道:“那你们去哪里?”
车夫不耐:“去哪都同你没有关系,你是不是脑子不好?这是泞南宋家的车,泞南宋家你总听说过吧?少爷夫人出门寻东西去了,你趁他们没回来,赶紧去吧。”
不料明光实诚道:
“宋家?没有听过,不过你们能带我去泞南吗?泞南离蓟都近吗?”
“泞南就在蓟都旁边儿,近是谈不上,但富庶得很,人称小京,这你总知道?”
车夫说着有些得意起来,似乎在泞南宋家下当差是件了不得的事。
明光讨好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能带我去泞南吗?”
“你!”车夫见他油盐不进,登时发起怒来,“你要我怎么说才能明白?你是个什么?叫花子!生得好看也没用!你想跟我们老夫人坐一辆车?门都没有!”
他扬鞭就要打,明光想起那个凶悍的男人,吓得手脚一缩,自行逃开了。
他走远以后不肯离去,始终在能看得见那辆紫帷马车的地方徘徊。
要是一会儿来得及,或许可以化成原形呆在那辆车上。
他原形是一株红蓼花,小得很,轻得很,也不占地方,想必是没有关系的。
“要如何才能不引人注意的去到那辆马车边上呢……”
明光絮絮叨叨地转身,不料当头撞上了一个胸膛。
那是个蓝色衣衫的锦衣青年,头顶束冠,公子腰玉,整个人像一根俊雅的青竹。
他神色严峻地注视着明光:
“你想做什么?”
“哦,我想让那辆马车载我去泞……”明光苦苦纠结了一会儿,“咦,泞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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