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一)(1/2)
转眼日子就到了八月十五,宫中照例摆宴庆祝佳节。李兆大早就进了宫,要等到夜里宴席散场才能回来。
晚风越过小院围墙,缓缓灌进书房。不知从哪里带来的丹桂芬芳,把屋里屋外都熏得一片香甜馥郁。
书案旁新添了一方酸枝木琴几,上头安放着几天前,李兆谎口三百两买来的古琴凤山。
青羽其实不懂琴律,在弹奏上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然而这却不妨碍她喜欢听。
从她第一次踏出忘归林,误打误撞走进永州最大酒楼的那天,就被这种游走在弦线上的乐声深深吸引。
后来,当她遍游云州各地,偶然回忆起那个平平无奇的春日,觉得当时所听到的琴音,其实并不像记忆封存的那般优美动听。
也许是光怪陆离的世俗万相,使她产生了某种错觉,所有在现在看来单调平庸的众生百态,在当时的她眼中,都像夜空闪烁的星群般,充满了神秘浪漫的吸引力。
在族里,她是被看顾保护起来的天星圣女。而在忘归林之外,她只是广庭大众里最普通的一个。
好奇心趋使着她一次次背着姐姐和族人偷偷溜出来。
南疆终年湿热,从卖艺人娓娓的唱腔中,她听完了春花秋月,夏雷冬雪,再不满足于云梦坞四季长青的蓊蓊郁郁。
一切都像是命运安排好的剧情。
在她来去往复,不停追逐新鲜奇丽的时候,青羽遇上了那个,带给她一生挥之不去梦魇的人。
那是在一个黄昏将至的傍晚,火焰般炽热的晚霞挂在广远的天幕上,将视线接触到的一切,都涂上一层赤红的金粉。
青羽因在镇上耽搁了脚步,怕天黑前赶不回云梦坞遭到姐姐斥责,便直接跳进水泽的水脉溪流,急着从最近的通道赶回去。
忘归林四道屏障的地面通路,暗含奇门遁甲之术,但其生吉门的卜测方法与中陆流传下的排局占测判然不同。
青羽自幼被灌输通过辨识方位、景物、风向以及光线、水流等找到正确的往来道路,可以说是除了时任巫司外,对出入路线最熟悉的人。
不仅如此,当时的巫司洺斓,还告诉给她历来只有继任巫司,才有资格知晓的穿越捷径。
就在青羽沉入水下,寻找水底标识的间隙,她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水中,浮着一团黑乎乎的物体。
离近了才看清,那黑影居然是个溺了水的人……
不知他究竟是接触水泽雾瘴后,眩晕失足。还是因不熟悉水性,无意跌落。本着不能见死不救的心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失去意识的男子拖上岸边。
丛林幽静,树梢看不见一点风,夕照的霞彩散落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显出一种鲜艳辉煌的神采。
直到夜色渐深,男子朦胧的意识才慢慢清醒。
青羽守在一侧,点燃的篝火已经将身上湿透的衣服烤成半干。火光映出他优雅的额角与弧度完美的下颌曲线,如精雕细琢的美玉,又宛似一束珊瑚色的莲,清贵圣洁,明俊非凡。
她看呆了半晌,待发现他醒转过来,才组织了语言,生硬地开口问道:“你是谁?到这里做什么?”
男子坐直身子,目光扫量过周遭,疑问道:“是姑娘救了在下?”
见她不说话,又继续温声言道:“在下名叫凤卿,因家父生了重病,需要一种叫做栀金的蛱蝶做药引,故才来此寻找。不想途中误入迷瘴,不慎失足落水,幸得姑娘搭救才捡回一条性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来日若有用得着凤某的地方,在下必当效犬马之劳。”
他的坦诚与温顺颇得青羽好感,以至于并
没有再往下盘问追究他可疑的寻药之说。
青羽无数次痛悔曾经的年少无知,如果不是因她一时错信,又何以会发生赤砂满族倾覆的惨剧……
凤卿的确是他的名字,但他却故意隐去了自己顶顶尊显的姓氏。
李凤卿,端朝永庆皇帝李镛的第四个儿子。正宫嫡出,年纪轻轻便已在征讨西北边民叛乱中立下赫赫战功,后又授命担任清剿异族各部的带路先锋。
南疆赤砂,只是他树功扬名路上一个不起眼的阻障。星相师惟恐国本动摇的预言,也不过是个幌子,李凤卿真正的目的是为重病垂危的皇帝,寻找续命延年的灵药。
只可惜青羽后来才知晓这一切真相,她沉浸在李凤卿蓄意编造的幻境里,听他讲边陲黄沙漫卷天地一线。戍边日久清苦,却恣情快意,远胜家中安闲。
讲他星夜奔驰百里,孤身暗袭敌营,军帐中勇取乱将首级,只因闻其意欲归降,不甘见他苟全刁恶性命。
一个行伍出身的粗人,居然还弹得一手好琴,指间淌出的不是酒肆里缠绵的雪月风花,而是关山皎如银镜的长空皓月,还有大漠孤烟、落日苍凉……
漠北的风沙和着他仗剑高歌的疏狂,使青羽宛如跌进一个浩瀚深邃的清梦,耳边一遍遍回荡起他温情蜜意地细语低喃:“青青,这满天星辉皆为你我见证,凤卿此生决不负你!如违此誓,天神共弃,不得善终。”
铮——
尖利的琴音刺破一室寂静,青羽胸中遽然一阵窒闷,伴随而来的还有四周看不见的凌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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