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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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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雪这几天一直很忙。见过了北平南侨会的人,又走访了几位老师和旧同窗,不得不把烽火驾驶员的故事又讲了若干遍。马不停蹄从南洋到北平,喝了几次好酒,被风吹了一吹,我们的英雄小司机竟发起了热来。

他借住在另一位侨生同学王文福家。这王文福本是一位马来亚的橡胶商之子,战时募款捐物也是发光发热过的。现在商路复通,他又辞别了父母,带着妻小回到北平准备重敲锣鼓另开张。一家人在安定门外找了一处干净的小公馆住下,费用不高,还可兼做商行的筹备处和联络处。

易青雪本不是个娇气的人,信奉轻伤不下火线。但王大嫂乃是一位第一热心的女子,见这位大姑娘一样秀气的小伙子烧得起不来床,便着急忙慌地打电话请大夫来看。他们回北平也不久,这会儿只记得一位秉和医院的老西医。打过去老大夫说过年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骨折了行动不便,正好有一位刚从美国回来的学生暂住在他家,虽然主攻外科,但看个感冒发烧也不在话下。

王大嫂连连道谢,想再叫一辆汽车去接大夫,就遥遥地听着有人在电话边上说“不碍事,我骑自行车过去就是了”。

老西医家住在秉和医院的小洋房里,过来一趟也算是要穿过整个内城。不想这留美大夫果然作风雷厉风行,半个来小时,屋外就传来了一阵自行车铃声。

王文福夫妇赶紧迎出去,只见栅栏门外,一人正倚在车上,一双长腿撑着地,穿了一件驼色的风雨衣,却在寒风里敞着怀。

“是唐医生吗?快请进。”

来人点点头算是寒暄,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车随便往台阶旁一靠,拎着一只药箱随主人进了门。

王公馆是一座二层的平顶小白楼。王氏夫妇也是去年年底才搬过来的,只简单收拾出了客厅和几间卧室,易青雪这几天就住在二楼把角儿的一件卧房里。

若是中医,恐怕要说他是外感风邪。而这唐大夫查了他的体温,又用手电和听诊器观察了一番,皱眉道:“像是呼吸道有炎症,肺部也需要再检查检查。现在没办法验血做X光,明天到医院来看看吧。”

昏沉中的病人强睁开了眼,对了半天焦才看清眼前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大夫,戴了副金丝眼镜,留了两撇不浓不淡的小胡子,洋气得很。他费了半天力气才挤出一句话:“不用……不用麻烦了,我躺几天就好了。”

也许当医生的最听不得这话,这唐大夫听了轻笑道:“躺几天就好,那还要医生做什么?”他留了个前长后短的偏分头,头发有些自来卷,也没有打发蜡,就这么蓬蓬松松地遮着半个额头,看起来颇有几分俏皮诙谐的意思。可眼下这唐大夫又是严肃的:“今天只能先给你一些退烧药,夜里要是烧得更高直接送急诊。我就算给你约了我的号吧,明天上午来秉和医院做血液和肺部检查。”

王文福夫妇这边自然是道谢不迭,听着那年轻医生又交代了诸多春季卫生的注意事项,易青雪复又闭上了眼。他无端想起,在昆明的医院里,人手紧张,物资匮乏,还要时时准备医生病人一起跑防空洞。到处都是空袭中受伤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是贫贱还是富贵,在爆炸和轰塌面前一律平等,包括他们。

他们。他想那时金恒春是需要他的。他原以为这位救命恩人是其他学校的老师,没想到只是一个过路人,是这苦难的大潮中一捧偶然的普通的泡沫。他清醒时,并没有为自己的失明而显得万分痛苦,反而问他有没有受伤。他的唇是焦渴的,却还是会为无意打翻的一杯水而忙忙地道歉。他是最为无助的,却并不想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就像一座真正的孤岛。

可是有茫茫大海上漂浮的落水者,眼望着,也渴盼着这样一座孤岛,因为那是他唯一的陆地。

那天晚上,金恒春睡着了,睡梦中又发起热来。他赶紧用凉水浸透了毛巾去敷他的额头,却不防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握得死紧,像是不打算再放开。他滚烫的面颊贴上他还带着冰凉水渍的手心,他说,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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