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看(下)(1/2)
赵毓芳赵大爷这个人,对于自己的事,行动力那是没有的。对别人的事,他却比谁都上心。尤其对于吃穿用度、花鸟鱼虫,他无一精通,却也无所不知。到底没上过大学,谦逊的毓芳大爷尚且不敢称自己是一位生活艺术的学问家。他的兴趣和技艺也难以在社会上得到发扬,只在亲戚朋友间,想起来提笼架鸟招猫逗狗一类的事,第一个总是念着他。
早年间,金恒春伯父家有一位堂兄二哥哥,本和赵毓芳无甚瓜葛,听闻有这样一号人物,便央告着金三爷来牵个线。原来这位二哥哥要学人玩鸽子,请赵大爷来给规划一处鸽子笼。赵毓芳大笔一挥,设计了一个堪比上海洋房的三层鸽笼,忙坏了修过角楼的能工巧匠。后来那几年,隔着几条胡同就能看见金府上高耸的一处奇瑰建筑。傍晚时分,二哥哥的灰羽鸽子们划过天空壮观归巢,鸽哨似乎都比别人家的响亮十分。
那时金恒春的父亲大概算是与伯父分了家,把一座旧王府分成两半,银安殿在伯父那边,金三家在背身儿的胡同里把后门改成了正门,好一个倒坐南衙。关于这鸽界豪宅,金恒春记得模模糊糊。他那时在城外的大学读书,住在学校的园子里。回来一趟自行车少说也得蹬上个把小时,哪怕那是辆多么漂亮轻巧的德国制品,路途也要浪费不少金三爷的大好时光。赵大爷觊觎了这车很久,不过一向慷慨的金三爷这会子竟变了个人,一根指头也不让他碰。
“嘿嘿,小子心里有事儿。”钟灵毓秀的毓芳大爷染指未果,见微知著。他一个无挂碍的人,心里明镜儿似的。
二哥哥的鸽子洋楼不知什么时候倒了,二哥哥的鸽子也不知道都飞到哪里去了。
金恒春的世界,有限的影像截止到躲空袭的那个下午。再之前的事,是真而又真的电影胶片,历历在心。可他怕在心里多放映一次,就多磨损一分这唯一的拷贝。
然而,对赵毓芳而言,世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给金三扫洒庭院的事他果然上了心,第二天便带人上门来了。不出三天光景,小小一个荒弃的梦境逐渐有了形貌,光是运出去的细枝末节、枯枝败叶就有几大车。
“得。”交代车把式拉走最后一株死藤萝,赵大爷掏出手绢抹了抹额头,刚过立春的天气里,饶是他坐镇大局指挥若定,也折腾出了一身薄汗。金恒春只能用耳朵和鼻子观察情况,干坐在廊檐下搭不上手。赵毓芳走到他旁边观望了一下,顺手拍拍松木的廊柱:“幸亏你这院子本来就图一个自然的趣味,不然要重新朱漆彩画描龙绣凤可就麻烦大了去了。”
这处别庄本是金三祖上一位雅士彰显个人志趣的所在,建造时一律取材料原色,不假雕饰。房屋外墙是西山一带常见的虎皮石纹,廊柱直接用了未经加工的松树原木,大有一派是曲是直且由他去的气概。
金恒春沉吟了半天,知道这话说了没用却也一定要说:“芳兄……”
站在他身后的赵毓芳双手往他肩上一按,低低笑道:“我说三儿,一张嘴你哥哥我就知道你要……”他顿了一顿,似乎觉得这话从“园艺大师”嘴里吐出来不妥,又咽了回去。他揉着金三的肩膀,又道:“谈钱咱就见外了不是。你放心,来的都是我朋友家的伙计,也不在乎你这仨瓜俩枣的。树枝子树叶子车把式拉走了,也没要我车钱。”
其实这一阵金恒春心里颇有些疑窦。他是前一年秋天才又“见”着赵毓芳的。这赵大爷本是个萍踪浪迹之人,北平沦陷之后的这些年里,他只在天津和香港各见过他一次。最后的印象还是在香港的山道上,南国植物浓深的绿影里,赵毓芳的白色亚麻衬衫也被映出了莹绿的颜色。他鼻梁上顶着一副圆片的水晶墨镜,用巴拿马草帽扇着风,一边指着他身上不合时宜的对襟短褂笑道:“入境随俗!懂不懂这个道理?”
民国之后,没了“铁杆儿的庄稼”,遗老遗少们得重新盘算一下自己的活法。赵老先生一生斗鸡走狗,本着坐吃山空的原则,掐指一算,大抵撑得过毓芳大爷的这一世,终究还是要庆幸自己只有一个老来的独生子。
赵毓芳长到二十郎当岁,老先生老太太驾鹤仙游,赵大爷从此更着意地全面发展,自由生长。他喜好时新的东西,又不摒弃老的玩意儿。兵荒马乱里,谁也不知道老先生究竟给他留下多少家业竟然能供他如此顽闹。北平沦陷前,金恒春好一阵没见着赵毓芳,听人说他去了趟东北。
不过那时他沉浸在自己的一次离别之中,没多想赵毓芳的“去东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去年回到北平后不久,多年未见的赵毓芳开着轿车找上门来,说着他也是才从外边回来,宅子没了,他就干脆住进了六国饭店。他身上带着浓且长久的香水味,像是一株正要发出新芽的檀木,金恒春远远就能辨出他来。
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赵毓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盯着挖去枯木留出的一片空地,像是自言自语:“虽则枯木也有枯木的一种好看,我还是看不得有活人气的地方,留着死物。”
金三听着,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便笑道:“这是自然。依芳兄所见,这空出来的地方,种些什么好?”
赵毓芳松开他的肩,缓缓挪到院子里指指点点:“再种紫藤不知要等到哪辈子,不如栽几株葡萄,不出二年,爬满葡萄架,也省得夏天你再找人搭凉棚。”
金恒春脑子里补全的是那个站在房檐上指挥着给二哥哥的鸽子盖房的赵毓芳,不觉轻视了方才的疑心。他自己叹了口气:“那倒挺好。不过这边夏天也并不太晒,你若是……”
“打住打住。”赵大爷再次未卜先知,“领了众位亲朋的好意,我是跟谁在一块儿都不自在,一个人最自在。”
金三心知自己现在也是毫无立场劝人向善。虽然不明白不事生产又没了田宅的赵大爷如何负担得起食有鱼出有车的豪华饭店生活,但他想,他的芳大哥哥总不至于做了不该做的事。毕竟那一年一群遗老纷纷去满洲,赵老先生硬是不要高官厚禄,坚持在家斗鸡走狗,直到某一天和老太太吃了一盒东洋点心,留给赵毓芳一份不知还剩多少的家业。
两人正自各怀心事,外头传来了扣门的声音。此时折腾了一天,天已向晚,老吴正和两个伙计在厨房张罗款待赵大爷的晚餐。赵毓芳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赶紧自觉自愿地去替主人应门,金恒春也就不拦着他了。
他原以为是赶车的又返回来有什么事,不经心地打开院门,抬眼却吃了一惊。
外头站了个和想象中的大老赶南辕北辙的人。这人身量儿不高,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长大衣,围了一条手织的白线围脖,半张脸埋在围脖里,也还能看出那非同一般的俏丽。饶是赵大爷见多识广,竟一时分不清面前人是男是女。
好在来人开了口,是个略低的男声:“请问,这里是见彻先生的府上吗?”
这人吐字清晰,却带了一点不辨南北的口音。赵毓芳大概猜出这里哪里的人氏了,内心里暗自称奇:明明没有雪的地方,却生出了这份新雪的鲜丽。他恍了一下神,才想起来数年前香港见面时,金恒春自陈反思半生,自觉痛悔,改了名叫做“见彻”。当时他还笑:“你这改得倒比我们宝麟更像个高丽人了!”
金恒春改成什么名字,他完全不在乎,他的小三子永远是他的小三子。他摆出人畜无害童叟无欺的笑脸:“您找恒春吗?请进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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