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1/2)
港市春天是很常见这样的多云天气的,尤其今天的云懒懒的,像一名女人摊晒在染青被上。段辞傍晚时走出公寓,抬头望了一眼天,心道该下雨了,如此一来,今晚约好的江景怕是要减了大半。
时至今日,他依然喜欢将人约在华庭顶层,无关其他,只是习惯。港市这个地方,因为靠近海,被海风吹拂的都是风情,华洋杂处的地域,烟波浩渺的断面,闪耀着无限飘荡灵魂的光影世界,令他有一种近似于抚慰一样的复杂感受。
来来去去,他终究是逃来这里,说是苟且偷安也好,乐不思蜀也好,总之是不想回去了。港市的几处房产最终划到了他名下,连带着赚了一个小公司,如今他在这里也算是有个可靠着落,便愈发回去的少了,反正回去也不过是一个空壳。
他还没有那样好的兴致,和一群据说与他血缘密切的家伙虚与委蛇,更莫说组成一个和乐融融的家族。往日母亲在时,或许还有回去的理由,如今叶可秋走了,他便是连回那老宅多看几眼的心思都没有了。
“段先生。”司机带着浓重港市腔的口音响起来,“落雨了,路唔好走咯。”
段辞凝望着雨幕中的华庭,摩登入云璀璨无比,即使只是默不作声行尸走肉般地在城市间穿行,也总能被勾起几分情意缱绻的时刻。何况他今天是约了人的,心情还算舒朗,看了一眼堵得水泄不通的城市道,抓起随手放在一旁的黑伞:“就到这里吧,我自己上去。”
司机知道他平素就不喜欢带助理,也未多说什么,默默将车停好,看着段辞下来。才一会功夫,雨就下得很大了,段辞那件穿旧的Cerruti很快就被溅了几分雨水,好在路程不长,没走几步伞就被门童接了去,再轻车熟路地上顶楼。
这等的高兴,也只有在见乔真的时候才会有了。
尽管有一个歌一样的好名字,段辞可以说是毫无音乐天分的那种人,连生日快乐歌都能哼跑调的那种。但是他不经大脑就可以历历如绘地想起,洋葱在油里煎黄发出的滋滋声,菜刀剁碎蔬菜的抑扬顿挫,不平的蚌壳倒进去锅中时的滚水沸腾声,剥坚果时果壳碎裂的喀啦声,酒倒入高脚杯流畅的音符,银器与水晶陶瓷放在桌上的清脆碰撞声,餐后漫谈充满音乐感的低语声,满足的叹息,以及照耀餐厅的蜡烛几乎听不见的烛心逐渐烧空的声音——
“算了吧,你不过是馋,只是馋得比较长情。”乔真漫不经心地叉起一块安格斯牛放进嘴里,顿了几秒说,“火候不错,你尝尝。”
又说:“它家的扒是不错,可是也不能天天点啊,这么多年,你腻不腻味。”
段辞这次没有点安格斯,点的是店里新到的霜降,没有理会乔真一旁的冷嘲热讽,还是要了一大壶黑椒。此人大抵是他在港市这么些年最合心意的饭友,也算是港市小有名气的画家,段辞无事会买他几幅画,挂在员工办公室落灰。
“你又懂什么。”段辞每次看见乔真,就想起他工作室所在的苏荷区,山路蜿蜒,有着上上下下的坡度,文艺滥情,画廊颇多,连带着这个人也沾染了几分天真的神经质,总穿一套津森千里的印花西装,被段辞嘲笑了许多次幼稚。
“我记得有个谁说,食物如同射击,越是精准越是高分,”段辞专心致志地将他挚爱的黑椒淋在昂贵的和牛上,说不出的诡异,“恋爱也一样。”
乔真这才想起来问:“……你上次那个刚吹了?”
段辞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切牛扒:“……换个话题吧。”
其间他们要了一瓶西班牙的桃乐丝,配安格斯滋味柔顺,很得乔真喜爱。吃到一半,乔真忽然眼望着餐厅门口若有所思,段辞叫了他几声也不应,只好不解地转过去,看见黑压压一群人,中间一个鹤立鸡群的,只露小半边脸,已经足够醒目。
他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佯装毫不在意地问乔真:“你认识的人?”
乔真很艺术家地摇头:“看到值得看的人,多看两眼养养眼。”
段辞心想你倒是眼光不错,心下却已经微微慌张起来,只好扭头去看窗外的江景。说来大概奇怪,那一刻他从未觉得港市的夜景这样浓墨重彩又触目惊心,线条粗韧又惊险精奇,一种对峙的、烂漫的气质分外扎眼。等到他再回过头,那一群人已经消失了,他吃了几口,终究觉得不宜久留,匆匆擦了擦嘴就收起外套:“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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