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1/2)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无论任何时候想起他, 你的嘴角都会情不自禁上扬。你恨不能将全天下最美好的东西都亲手奉到他跟前, 若他皱一皱眉头, 你的心都跟着颤。
他喜欢安静,安静又温柔, 总是静静地接受你的牢骚和调侃,然后用那双如水的清润的眼睛对你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为了他一个笑容,你可以高兴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数个小时, 在被子里偷乐到天明。
……
你有没有失去过一个人。
在他从你的世界消失之后,你每天都精神恍惚,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画面,一件寻常的东西,就会勾起你无穷的回忆和思念。
你逃过了路边小情侣你侬我侬的告白, 逃过了曾经一起装潢过的房间, 逃过所有追着你不放的他的影子,却在打开冰箱时,被几袋石头一般冷硬的速冻水饺弄湿了眼眶。
阳台上抽着新芽的绿萝,衣柜里整齐叠好的衣服,原本放着两个人的刷牙杯另一个却再也不会有人用……你逃进浴室, 用淋漓的冷水冲刷着自己的头脑, 又在伸手按下洗发液的时候,嗅到那让你忘不掉的熟悉的香气。
你不得不没命的喝酒, 试图让酒精麻痹这种孤独的痛苦, 让混沌和虚无塞满脑室, 好暂时忘却锥心的剧痛。
你每天都喝。
每天都喝。
然后你眼前浑浑噩噩模糊一片的时候,好像就在阑珊的光影里又看见了温柔的他,看见他对你笑。
你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只有冷飕飕的空气从指缝里流走。
你醉得越来越深,却越来越清醒。
长夜漫漫,你却无法入眠;但比起夜不能寐,反而更怕睡去。因为你不知道半夜的某个时刻,自己会不会忽然醒来。那时,空对着冷冰冰的黑暗,你心中最柔软最单薄的部分将被狠狠剜痛,你只好长久地坐在床边,默默地流泪。
……
林沛然走后,郑文轩生了一场大病。
他失魂落魄,再也不见往日里旭日般的蓬勃朝气。他变得寡言而沉默,甚至辞了职,日夜难分地闷在家里,怎么也不肯出门。
曾经被他视为立身之本的东西,在林沛然不在了之后,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任何意义。他不愿再回到岗位上去,这份工作就如同一个时时提醒他的高亮标签,他在位置上每待一秒,都会无法停止地想:他就是因为太在乎这个饭碗,才失去了林沛然。
他已经不在意什么“生存”,活着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如果不是姚乐阳用一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的故事吊住他,他可能忽然哪天就完全放弃人生,让老天把他带走。
他只剩一副留存着回忆的躯壳,真真正正的行尸走肉。
姚乐阳跟他说,沛沛问她要过一个故事,她当初答应得爽快,却只当是口头的玩笑,根本没把它当回事,连日程都没安排过。
可真到了这一天,再多的后悔、再多的后知后觉,都填补不了内心疯狂涌出的愧疚。
她轻飘飘的一句应承,寄托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怎样的羁绊、眷恋和期待,她永远也体会不到。
所以在失去之后才想着弥补,是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的。世上没有后悔药,时间也不会倒流,错过的东西永远是错过。
但若一直沉溺在过去的伤痛中,不仅会浪费了现在,连未来也会一并失去。
所以,哪怕明知就算写完了这个故事,林沛然也再也没机会读到,她也还是动笔了。
她说,“我要知道全部的细节。我拿到了沛沛的记忆,得到了白玉的旁述,但我猜不到你的想法。你若不讲出来,他的故事永远不完整。”
郑文轩于是答应她,每个周末和她见面,把那些枯烂在心底的心事全都交代出来。
……话是这样说,但姚乐阳第一周去见他的时候,还是差点儿没把他往死里揍。
她敲了半个小时的门,敲得心烦意乱,几乎就要报警强行破门而入了,然后郑文轩才顶着深黑的眼圈和胡茬,磨磨蹭蹭给她开了门。
他屋子里很重的酒气,阳光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散发着颓丧的气息。
他长久盯着自己的手掌,莫名其妙忽然开口,一开口,泪就掉下来:
“……我梦到他了。”
姚乐阳原本的嫌弃和责备于是就说不出来。她深深叹了口气,将他的窗帘拉开,开窗通风,把地上乱七八糟的酒瓶子踢到一边,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是来听你倒丧气的。”
郑文轩的嘴片颤动起来,目光悠长落在深沉的、昏暗的卧室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说:“他在哭……”
*
他梦到的林沛然还是坐在那个熟悉的阳台上,手里握着电话,一个人孤独又单薄地坐在地板上。
他看不见郑文轩,对着月光一边流泪,一边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啊……”
流着流着,林沛然就被无穷的黑暗包裹起来,再也看不清面容。
郑文轩想去抱住他,想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想让他不要这么难过,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都不会再让他孤身一人……
可是,他却怎么也够不着。
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扑的时候,梦就陡然醒了。
指缝里混浊的空气,空虚得让人心慌。
*
“……你看到了吗……他在哭……”
他呆呆痴望着阳台的方向,好像那里坐着他梦里的人似的。
姚乐阳忍了忍,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贝佳又是怎么回事?”
郑文轩安静了片刻,缓慢又呆滞地,把原委道来:“……大一下学期,我偶然路过教学楼后面的人工湖,看到贝佳要自杀……”
他麻木讲着,讲贝佳的病,讲她以林沛然和他的亲密关系和影像做威胁,要他和她在一起……讲他毫无征兆和理由的甩了林沛然,林沛然魂不守舍在外面游荡,险些就在哪片没人的地方寻死……
他偷偷跟着他,然后把林沛然从广场上捡回家……
这些年的反反复复,心存侥幸,优柔寡断,懦弱自私,都鲜血淋漓地剖开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他说:“……后来他去了A国,我以为贝佳的手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就抱着天高皇帝远的心思和沛然联系,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喜欢我,我们比热恋的时候更甜蜜……我想,他回国之前,我一定能有办法甩脱贝佳,正大光明迎接他回来……”
“但贝佳比我想象中更难缠,她给沛然的导师发匿名邮件,那段时间他焦头烂额……我却畏缩了,明知他因此而疲惫万分,我却连一句稍微亲近点的安慰的话都不敢对他说……”
“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他,可是他那样的人,我舍不得他见一点残酷……在他眼里,万物可爱,就算是陌生人也都有一颗真善美的心,可人间哪有那么美好。我希望他长存光明之中,就这么无忧无虑单纯快乐的,一辈子都不要被那些黑暗沾染上……”
“我是个俗人,俗不可耐,却希望他能不食人间烟火。”
“后来,他告诉我有个人很好的学长帮了他很多忙,帮他摆平了那些事,对他照顾万分,我又发疯一般的嫉妒……我忍受不了他身边有另一个人殷勤,光是想到他会对那个外国人和颜微笑,我就嫉妒得分分钟想杀到海洋对面把他抢回来……”
“我知道自己该放手了,他身边有人对他好,也许我安静一段时间,他就能把我忘了,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可我做不到……我放不下他,更不情愿就这么将他拱手让人……我开始撩他,一点点勾起他的思慕……”
……
讲着讲着,对面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就断了。
姚乐阳喊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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