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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戚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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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阳县西边有一户姓戚的人家,是大概十年之前搬过来的。

听人说,戚老爷从前是山里的猎户,有一手鞣制皮毛的好手艺,机缘巧合之下开拓商路,开起自己的皮毛庄子。年复一年,他生意越做越大,待到攒够了银钱,终于带着一家老小,在桐阳县西边买了座不小的宅子,安置新家。

一家五口脱了麻布头,穿上丝绸好衣裳,过上了好日子。

戚家夫人是个朴素贤淑的,跟着自己夫君摸爬滚打一路走过来,终于过上了有滋有味的生活,再加上夫妻两个育有三个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戚家在四邻八舍的口碑不错,这家人一朝富贵也未曾忘记旧恩,从前山村里的父老但凡有事,皆是有求必应,对待如今邻里也和气可亲,桐阳县里常受人羡慕夸赞。

如今,长子戚程二十多岁,次子戚和不及弱冠,最小的儿子戚秸五岁,都跟在父母身边。

桐阳县城西出十里便是桐山,山城气候温凉,早晨更是清爽宜人。这时候太阳刚起,晨露还未曾落下去,戚家院里的桃树上缀着连片珍珠一般的水露,晶莹莹闪着光。厅里圆桌上,是阿水厨娘大清早刚蒸出笼的包子,还有加了白笋和青菜,细细熬制的咸粥,都散发出腾腾热气,叫人一大早瞧见了,就觉得舒服熨帖。

戚家五口人整整齐齐围坐在桌边。

他们家里没什么规矩,戚老爷与夫人感情甚笃,没有纳什么妾室小房,一家拢共就这么五个人。他们不分长幼,不拆座席,总是这样几个人凑在一块,脚挨着脚吃饭。

尤其家里有老三戚秸这个小猴崽子,没个定型,每天座位都乱窜,今天要挨着阿娘,明天要挨着阿爹,后天非要戚二郎喂着吃饭,再换一天,没准又胆大包天挤到戚大郎的座子上去。

这样一来,弄得大家座位总是换来换去,如同转圈一般。挨着的人,看见的角度都有不同,倒也能每日坐个新鲜。

戚秸已经连着四天横在戚老爷和戚夫人中间坐了,戚老爷亦已经连着四天没挨着自己媳妇儿吃饭。

今天说什么也得挨着自己老婆坐!戚老爷向来是有志气的。

他今天早上专门起了个早,贴着戚夫人就坐下了,守着不动,严阵以待。

戚秸今天起得晚,让赵奶奶领着,迈着小短腿,打着哈欠来了厅里。

他走到桌边,瞅了戚老爷一眼,戚老爷还给他一个警惕的目光。

结果矮包子戚秸到了也没什么表示,仿佛已经坐腻了那个位子,他径自搬着自己的高板凳——戚秸太矮,不好够桌子——墩在自己二哥哥身边去了。

这样一来,戚秸左手挨着娘,右手挨着他二哥哥,正脸对着不爱说话不爱笑的大哥哥,斜面才是那个以为自己小儿子要和自己争抢一番,结果期望落空怅然若失的爹爹。

直到大家都开始吃饭了,爹爹吃了两个包子,摸摸自己的短胡须,还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戚夫人看在眼睛里。叹了口气,真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家里四个男人,竟然是最老的和这个最小的相像,变着法地斗来斗去,连吃饭坐个座位都要争争抢抢。

戚秸五岁不说,自家这个老的,怕不是六岁都嫌多。

“父亲、母亲、大哥,我用好了。”二郎戚和放下自己的竹筷,用手边的帕子擦擦嘴角,语气温温纯纯。

“怎么不再多用一些,读书费精神。”戚老爷到。

“爹放心,我用够了的。”

“仲缘读书莫要累到,在书院多和大家交往,多交些朋友。”母亲语气很温柔,她总是担心自家二郎性格温吞内向,在外边孤单寂莫,故而每天都会这样嘱托,“娘给你们做了些糕点,晌午的时候会叫人给你送过去,多分给大家吃,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

“可还有零花。”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少,问的都是切实之事。

“有的,大哥放心。”

对于家人,戚和从来不会不耐烦,他一句句温声应答。

答完话之后,戚和看向桌子上的另一个人——一个明显比大家都矮一截的小豆包,他正握着小筷子用力夹着半个豆包馒头。

小豆包吃豆包。

戚和觉得他可爱极了,只要看着他笑容就会更深些:“阿秸今天要和二哥一起走吗?”

“要要要!”

戚家的三儿子戚秸今年五岁了,不同于孤僻面冷的大哥,也不同于温吞内向的二哥,他打小就活泼调皮,每天上蹿下跳像只小猴子。戚秸出生的时候,戚家的穷苦已然过去,不愁吃穿,全家人对他倍加呵护,将他宠得像个粉雕玉砌的小玉人。

戚和比他大十一岁,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别提有多喜欢他了。

几年前戚家到桐阳县城中住,这时候不比从前在山村里,孩子不识字也没事,可以满山乱窜,成群结队滚得如同泥猴子。

二儿子戚和从小内向又乖巧,越长大,就越显出温文的气质,不过那时候家里不宽裕,戚和只能和村子里其他的小孩一样,一贯腊肉,请村子里盲眼的老先生启蒙,识几个字便罢了,长大了都是干力气活,谁家也没有指望着儿子读书做营生。

如此一来,没有好好打下根基,爹娘觉得亏欠,故而早早盯上这个最小的,眼下家里宽裕了,四岁便送去好好读书。

按理说,他们这样的家庭,启蒙可以请先生来家里教,但戚秸他大哥二哥一致倾向把戚秸送去书院里。

二哥的意思是书院里同龄的孩子多,可以叫他不孤单。

而大哥的意思——他觉得在,先生管教得严,不听话便打板子,比家里面慈心软的爹娘更能驯服这个小野猴子。

戚家爹娘琢磨良久,亦觉得可行,便带着戚秸去书院拜了先生。

戚秸一口就把豆包塞在嘴里,筷子一扔,蹦下椅子,拉着戚和的手就跑,嘴里还说:“二哥我们快走!我要早些去!师娘说今天带小鸭子给我们看!”

母亲赶忙站起身来,饭也顾不得吃,捡起他落在椅子上的小布包,连声唤他:“阿秸,阿秸!”

戚和弯腰将戚秸拦住,手一抄把他抱在怀里,往回走几步。

他一只手抱着戚秸,另一只手接过母亲手里的小包,轻轻拍在戚秸的小脑袋上。

“总叫母亲替你操心。”

“谢谢娘!娘真好!”戚秸接过自己的小布包抱在怀里,嘻嘻哈哈地喊,小男孩小的时候讲话如同小姑娘一般,又奶又清脆。

“父亲,母亲,大哥,我们走了。”戚和向大家道别,他没舍得放下戚秸,抱着他,掂掂他的小屁股,“你也说话。”

“爹娘大哥再见!”

爹娘脸上是疼爱的笑容。

戚程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两个读书的走了,剩下三个人也吃的差不多,戚程与戚老爷讲了几句毛皮庄子里的事,与母亲道别,也出了门。

近两年,家里的皮料子收得有些不好。

桐阳县背靠桐山,水草丰美,林壑郁足,山中走兽多则多已,却不禁走猎之风盛行,良兽难寻,日渐颓势,所谓坐吃山空。

戚程对戚老爷指出来这个问题,戚老爷深以为然,琢磨半天,却没有什么好的对策。这时候戚程提出来,温儒如牛羊可养,桀骜如鹰犬亦可养,为什么林中的鹿狸不能为人饲之?

戚家祖上三代都是山中穷打猎的,从没有过什么经商的天赋。只到了戚程这里,不知道如何打通了任督二脉,无师自通,显露出了贾士之才。从前戚老爷决定从山上走下来经商,亦是因为自己大儿子的劝说。戚老爷对自己这个宝贝长子自是信的。

可是饲养野鹿活狸子,听说过,却不知道如何养。

况且,饲养牲畜亦是要事先与官府通气的,听闻天京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有饲鹿围猎的习惯,可不知道民间养这些是否有什么规矩,若是触犯律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戚老爷这些担心皆有道理。

戚程表示,如果父亲稍有此意,儿子便寻人去探听消息。

戚老爷听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他的长子少年老成,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做事,那时候家里最是艰难,这孩子跟着他们吃糠咽菜,半句怨言也没有,待到弟弟出生,更是细心照料,无微不至。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吃穿不愁,这个孩子为家里做了不知道多少事。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然而当爹的能看出来,这是个天生有见地、会做事的孩子。

“伯怀,是父母拖累你了。”

父母双全,二弟年幼,戚程有多少抱负,只能陪在他们身边,哪里也走不出去。

“父亲说笑。”

戚程从来不解释什么,他亦不会安抚人。

他只会去做事。把自己能打理的,一一都打理妥当。

桐阳县城分成东西两边,西边住的大多都是寻常人家,也有些富足的商贾和识字的读书人,经常有附近村子的人赶着车来这里做买卖,卖些山野货还有自家编的草鞋和箩筐,平日也挺是热闹,不过街道屋舍不比东边干净,看起来灰突突的。

自西向东走,过了一座石桥,一座牌坊,两岸种着柳树,亭台楼阁多起来,就到了人们说的“东边儿”。

深宅大院,酒庄青楼,玉石书画之类,都是东边多,住在这儿的,往往都是些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还有富甲一方的商家,梁上挂着红灯笼,门口摆着琉彩石狮子,住着几代人堆砌起来的高门大院。

这里的酒楼饭庄也十分气派,大都是两层的木楼,雕梁画栋,有的还挂着帷幔,远远看过去,澄黄的酒旗高高飘扬,十分漂亮。

戚家的马车停在名叫“来客居”的酒楼前面。

戚家有两辆马车,一大一小,小的是家里用,主要接送戚夫人出门,大的是戚老爷和戚程在用,当家的男人要出去谈买卖,得用好一些的马车撑场面。

来客居的小二眼尖,老远瞧见戚家的马车来,站在门口候着,见到戚程下马车,一张笑脸迎过去,点头哈腰叫了一声小戚爷。

说起小戚爷,在桐阳县里真是名气一年大过一年。

戚家这些日子皮毛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家里的老爷没怎么出过面,更像个甩手掌柜,出来谈买卖的,大多都是这个戚家的大儿子,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做事情干脆利落,特别敞亮,为人也仗义,风评一天好过一天,二十出头,本是乳臭未干的年纪,但是看着就沉稳、踏实,谁见了都叫一声“爷”。

因为他上头有还有个爹,人们便叫他“小戚爷”。

戚程听见叫,冲小二点了点头。

戚程身后的阿丰伯走上前来,在小二手里头塞了几个铜板,问他:“冯掌柜可到了?”

“到了,前后脚的功夫。”

阿丰伯咦了一声:“怎么门口没看着马车?”

“嘿,我跟您想一块儿去了。”小二一脸神秘兮兮的微妙神情,“冯掌柜今天是走着来的。”

冯掌柜四十多岁,可能是日子过得太舒坦,生的膀大腰圆一身肥肉,越胖越不爱动,越不爱动越胖,平常恨不得去茅房都叫轿子抬着,今天真是新鲜了。

阿丰伯被小二的表情逗乐了,转过头看戚程,“大郎。”

“上去吧。”戚程没有笑,他向来没什么表情。

戚程经常到来客居与人谈生意,小二对他也熟悉,上了楼,领着人往东边的小隔间走,隔间挂着竹编的垂帐,临窗,别致幽静,是戚程喜欢的,因为要与人谈事,昨天特意叫店里留的位置。

掀开垂帐,只看见桌旁边坐着个好大的白胖子,人高肉厚,面皮白得发光,裹着一层层绸缎,看起来还挺喜庆。白白胖胖的冯掌柜正看着窗外边,攥着张帕子擦脸,可能是因为很少自己走路,累着了,他脸上是一层汗油,仔细一看,他衣服上也汗涔涔的。

“冯掌柜。”戚程行了一礼。

“小戚爷!”冯掌柜倏然回过头来,看见他,连忙放下湿漉漉的帕子,站起身迎过来,脸上满是笑容,“小戚爷可来啦!”

他要上来握住戚程的手臂,戚程垂眸看他汗湿的双手,微微一躲,先一步伸手,虚扶着他的背,请他落座,然后自己走到桌子另一边,也坐下了。

阿丰伯吩咐了小二几句,也往里走,站在了戚程身后。

“我坐多了轿子,总是觉得不得劲,今天走这一趟……啧,真是,”冯掌柜又抓起他那条帕子,努力擦擦自己下巴底下的汗,一句三叹气,“我老冯年轻的时候亦是像小戚爷这样标志的人儿啊……如今这一身肉,连路都要走不动啦。”

他又向外边喊:“小二,再上壶茶水来!”

戚程看了看他已经快要湿透的手帕,朝阿丰伯伸了伸手。阿丰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戚程。

戚程接过手帕,站起身来,递给冯掌柜:“掌柜未带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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