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2)
童景熠捻着手指,托腮继续看着那两个人。他目光并不尖锐,而是随意散漫,有时候不只是在看他们,连带周边的学生也一并观察着。
原来姚褚不仅跟他学了相同的专业,连学校都选了同一所。不出意外,应该是童晖帮忙做的决定。童景熠不知应该先追究哪一桩事情,他感觉自己浑身往外漏气儿,仿佛是轧满玻璃碎渣的车胎,再漏上一阵子,人就要瘪了。
二十分钟后,远处的两人各自端着餐盘起身,走向了门口的垃圾桶。童景熠灌下两口水饺汤,抹了抹嘴,也端起餐盘,不带片刻犹豫地抬屁股跟了过去。
一路从餐厅,跟到学校门外,眼看着姚褚上了童晖的车,童景熠一伸手,也拦了辆出租上去了。
师傅问他去哪儿,他指指几十米开外的SUV,报上车牌号,说跟着就行,别太近。
师傅“哟”了一声,余光瞅着副驾上的童景熠,“看着挺面善,咱可别做违法乱纪的事儿啊。”
童景熠双眼紧盯前方,嘴里道:“哪能呢,我就是好奇,看看他们做什么。”他压根也想不出什么好说辞。
师傅懂了,调整车速,“明白,小伙子抓出轨的吧。”他顺手调出个音乐电台,精神立刻抖擞了起来,像是很有经验,嘴里絮叨着:“可要冷静啊,记得保留证据,咱自己可不能先动手。”
“是,您说的有道理。”童景熠随口附和。
“带设备了没有啊?”师傅的态度很热络。
“什么设备?”童景熠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师傅道:“就那种搁手机上,能一下看见老远的镜头啊,跟相机似的,你光这么看可不行啊,什么都见不着!”
“还有那种东西?”
“有啊。”
童景熠打开手机:“那您卖我一个呗。”
师傅一笑:“我又不是搞推销的,我都是看别人用!”
“……哦。”
童景熠觉得这对话挺没滋没味的,可出来跟踪自己的爹,那才是真正的没意思。搞来搞去,他跟余承芮那小子一个层次了,玩儿跟踪,说出去多逗乐。
“哎呦,进小区了啊。”师傅又说话了。
童景熠回神道:“您靠路边儿停就成。”
“不进去了?这地方门卫我熟,畅通无阻。”
童景熠犹豫两秒,摇了摇头。
付钱下车,他从路边的小超市里买了个黑色口罩戴起来,罩上外套帽子,混迹在一帮穿冬衣的路人里,倒也看不出特别。童景熠今天这身衣服没在童晖面前穿过,他大大方方地加速走了几步,努力跟上缓慢的车速。
这小区没有刷卡设备,全靠人力起落杆,外来车辆进去,门卫至少也要走个流程问一句。但童晖的车子居然能顺利进门,中途连车窗也没开,说明彼此都是熟脸,不止一次见面了,至少,车牌号不陌生。
童景熠胸腔里时冷时热,复杂的情绪在血脉各处流窜,他攥了攥微微发痛的手指,在小花坛的外围水泥台上坐了下去。
楼不高,只有四层,童景熠抬头望了一眼,一二层的住户,只要没拉窗帘,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看得清清楚楚。姚褚在前,童晖在后,两人一起走进了楼栋里。
这应该是姚褚租住的地方,童景熠猜测着。
虽然老旧,但周边生活基建完备,吃喝场所一应俱全,还有个农贸市场,很方便的住宿条件,租金应该不会太白菜价。
童景熠观察了一阵子路人,随后站起来,围着楼绕了一圈,走到了向阳的那面儿。他心中带着不见光的目的,但又琢磨不出后续的办法,只能就这么上下来回地盯着看,期待能发现些许蛛丝马迹。比如碰巧他们出现在窗台上,或者做些别的事情。
但是都没有。童景熠失落地走回了刚开始落座的地方,在接近零度的穿堂风里,冷呵呵地守着十几米外的楼门。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甚至相信姚褚的能力。姚褚似乎是个非常执著的人,而童晖,恰恰对这样的人没有办法。童景熠是童晖的儿子,他了解自己的父亲,童晖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主见并且扛不住攻势的,无论对方是男是女。
时间慢得像是凝固了,童景熠等得困顿不堪,几乎要打瞌睡。大约一个钟头过去,童晖独自走了出来。童景熠低下头,待人从自己身边路过,才重新抬起来。
一阵沐浴乳的味道漂浮在空气中,童晖洗澡了。童景熠认真地从鞋后跟看起,他惊讶地发现,童晖竟然还换了条新裤子。
他摘下口罩,丢进附近的垃圾桶里,上千拍了拍童晖的肩膀。
“爸?”他笑得温暖极了,“孙姨产检做完了?”
童景熠在心中暗暗为自己鼓掌。好样的!童景熠!你又成长了!你虽然主动暴露了自己,但没一上来就爆炸,可谓人生一大进步!再接再厉!
童晖惯常一副柔软淡定的模样,“天这么冷,忙完工作了没有?我送你回家。”
童景熠道:“好啊,顺路去接上余承芮,他应该还在道馆。”
两人一同上了车,冷风跟喧闹被隔绝在外,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童景熠直截了当地开口:“你知道自己是三个人的父亲么?”
童晖转头看着他,片刻后,沙哑着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童景熠压住嗓子,苦笑,“我无所谓了,但希望你能为孙逸阳跟孙姨多考虑。他们一个是高三学生,一个怀着孕,你要做点人该做的事情。”
“……很多事情,不只是你看见的那样。”童晖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那你跟姚褚,刚才做了什么?”童景熠冷静地发问。
童晖没有给出回答。
“天呐。”童景熠哀吼一声,瘫靠向椅背。他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不断地揉搓着,声音痛苦咸涩:“为什么我要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太可怕了,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景熠,我跟你孙姨,早就已经办离婚了。”
童晖的语气带着犹豫,说出来的话,却仿佛一捆炸药,将疲惫的童景熠炸清醒了。
“为什么?!”他大声地质问,“既然离婚了,为什么还要跟她生孩子?!”
童晖揉搓着双手回答:“当时我还不知道。”
“孙逸阳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打算等他考完试再说的。”
“为什么离婚?”
“因为本来也算不上有多么喜欢。”
童景熠心中的滔天巨浪迅速地回落,他压根没一点脾气了,提不起半点劲头跟自己的父亲对话。
他只觉得这群人都太恐怖,他想逃得远远的,一步也不愿接近。
“不管是跟景岚,还是跟孙琳,当初,我都太草率,没有想太多,就走到了一起。”童晖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实际上大多数家庭都是这样,凑合着过,但我们凑合不下去了,所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个孩子怎么办?”童景熠不想听他讲述心路历程,“你想当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我会出钱出力,孩子她想带就带着,我不会硬抢。”
“嘿,那当然了,身边有个累赘,怎么好跟别人鬼混?”童景熠扯了扯童晖的裤子,不正经道:“快活极了,对吗?”
童晖红着脸,拂开了儿子的手。
这状态看在童景熠眼里,有些作呕。他摇下车窗,朝外面干咳两声,咽下几口酸水。
“我觉得自己真可怜啊。”他埋下头,趴在胳膊上。
他有吃有喝,但他依旧是个倒霉蛋,凭什么自己得有这样的家庭?童景熠想不通。
“为什么咱们不能活得再正常一点儿。”温热的气体吐在袖口上,被风一吹,很快就凉了。他撤回身体,将车窗升起来,说出的话里带着鼻音:“你追求想要的生活,没错儿,没问题,但请别选择这种方式行不行?”
童晖沉默着。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但是两年前刚发生的时候,你大概也不会听的。”童景熠倚靠着车门内侧,目光始终没有投向童晖。
他已经连骂都懒得骂了,他很累,没有力气,浑身泛冷乏力,汗水不断地冒出来,浸湿了发梢。
童景熠不接受父亲的选择,但他却本能地告诉自己,可以理解,因此无法产生恨意,或者其他强烈的情绪。面对很多事情,他都是如此的状态。这种体验仿佛给自己喂了慢性毒药,无法立刻死去,只能经历绵长纠缠的挣扎,痛不欲生。
自景岚去世后,他便成了这样。给不出果决的判断,担心出事,担心后悔,担心一切。但无论忐忑不安有多少,事情依旧按照既定的规律发展着,并没有因为他的谨慎而更改轨迹。
呼吸的节奏越发短促,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眼皮缓慢地撑起再合上。童景熠觉得自己可能低血糖了,或者有一点贫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