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2)
梁桁突然提出要缺席项目,他把团队里另外两位熟手调了过来代替进行他的那部分工作,白唯看过作品后欣然同意了。很快,工作室与杂志社正式签订合同,开始跟参与项目的三位摄影师深入接触。
十月七天长假的中途,连带摄影师助理工作人员在内的三十人临时项目组,在杂志社主营的食堂简单聚了开工餐,当天下午,他们便兵分三路,各自出发了。
童景熠如今在项目组里的作用,相当于白唯的助理,传声筒,同时还要负责其中一个主题的文字部分。
他虽然年轻,但十分喜爱并且擅长严肃笔触,文风放在如今这个阅读时间越发紧张的环境里,不算讨喜。杂志副刊的公众号定期会发一些专栏作者的文章,每回运营编辑给童景熠发送版式预览时,他都要求删除带有疑似搞笑意味的配图。编辑说只是为了让内容看起来轻松舒适一些,毕竟一篇包含太多文字与正经配图的推送,很难得到读者青睐。
“账号跟文章,和人一样,都是有性格的,脾气对得上自然会看,对不上,你塞到他们嘴里都会给你吐出来。”童景熠有理有据给出理由。
“但纸质阅读跟线上阅读是不一样的,请你考虑一下读者的阅读环境与心情。”编辑耐心地反复解释劝说,“你难道要让他们加一天班过后,回来继续面对杵在手机公众号里的大家长吗?”
“既然关注了,那至少说明我们的东西曾经让他们感兴趣过,他们必然了解我们的风格。”
“这可说不准,人家搞不好就是随手一点。”
“那就让这些随手一点的人爱上杂志。”
“阅读量不代表他们真的喜欢,或许只是为了展示自身表露在外的标签,也搞不好,某篇文章看标题跟摘要还有封面都觉得不错,点进去却发现,一百个字都读不进去,完全不对路。”
“那是我们的问题。”
“对,就包括你。”
童景熠是出了名的字数多图片少,如果不是对他的写作风格有所了解的话,很难有读下去的耐心。幸而有部分固定读者,一直不离不弃。因此直到现在,公众号开三年多了,童景熠从没额外拿到过月度最高奖金,一直在中下名次里徘徊。
对此,他十分想得开。
“那奖金也不多,而且我还不是最后一名,我急什么?”
编辑对他无可奈何,如今已经再也懒得说了,但偶尔会试探着开玩笑问:“你,家里有矿那种?视金钱如粪土?”
两人的交流仅限于网络,没有见过面,编辑先前并不知道他还在杂志正刊那边工作,以为这位作家只有写专栏这一份生计。每个月两、三千块的收入,在他们的城市里,除了能填饱肚子,其余实在做不了什么大事。编辑有时候会忧心忡忡地给他寄吃的,不是零食,全是面条大米跟生鲜鸡鸭鱼肉之类的东西,童景熠会根据种类再从网上买一份回寄。
如此反复来往过几次后,童景熠只得承认自己跟她是同事,只是部门不同,随后他们立刻约了见面,地方朴素得很,就在杂志社员工食堂。
“求求你了,能不能露个脸,那样我们就再也不用纠结配图了!每回更新两张你的单人特写大照片儿,外加生活日常小视频一则!阅读冠军就是你!!”
女孩儿像是进驻小区的安利头目,声泪俱下激情动人地劝说了童景熠半个多钟头。童景熠自然不会同意,他不想出名,不想受到关注,也不想有太多存在感。这很麻烦,何况,都去看他的脸了,他如何才能继续从自己的作品中得到成就感?人可以长得帅,但他更希望自己的思想也能受到夸赞,不需要太多认可,圈子小也无所谓。
“我有一百句
话可以反驳你,但算了,说不通的。”女孩儿强行逼迫童景熠跟自己合了张照,临走前说道:“等我们哪天发不出薪水,就把你脱光拍几套写真,大赚一笔跑路。”
童景熠目瞪口呆,好不容易夹起来的肉丸子再次溜走,一路咕咕噜噜地滚远了。
“喂,回神了!你丸子掉了!”
耳旁突然传来同事的声音,童景熠愣怔地扭头,“你们吃完了?”
“没啊,但你一直夹着丸子没动过,丸子可能生气了。”同事笑着说。
童景熠抽了张纸巾,把丸子捡起来,擦了擦地面,抱歉地对桌上的人道:“在想事儿,不好意思。”
“下午可有一场硬仗,打起精神来。”他们这组的纪实摄影师卢臣说道,“只有两个人肯接受采访,但其中一个拒绝拍摄,照片跟视频都不行,我会再去试着沟通看看。”
“我跟你一起。”童景熠说。
“那正好,你后面还得出稿子,多接触总没错的。”
“不过我这人不太会说话,希望别给你的拍摄惹出大问题。”
卢臣开朗地笑了,挑起狭长的眼角,微笑道:“你没问题。”
童景熠立刻移开了眼睛,他觉得这摄影师的说话做事风格,跟景岚有些像,非常高效,说一不二。穿衣风格像个男人,瘦且高挑。两人互相对视时,童景熠莫名就觉得自己矮了几公分。
卢臣没有带助理,身上背了个巨大的包,但设备似乎只有相机跟一支变焦镜头,脸上也没有妆容的痕迹。中等长度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地扎起来,手腕上戴一支深蓝色的防水运动手表,看起来也不像是女款。
“相中了?”她笑着冲童景熠晃晃自己的手腕儿,“很便宜,你什么时间过生,我买支新的送你。”
童景熠把目光转移到面前的米饭上,安静地摇了摇头。
桌上的同事吹了声口哨,推着他的胳膊说:“你小子可以啊,挺会撩!你卢臣姐姐冰霜一样的心要融化了!”
“我没有撩!”童景熠怒气冲冲地喊,“我什么都没干!”
卢臣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再聊一刻钟就出发,这附近路况很差,找个人很费时间。”
童景熠一拍脑袋,立刻放下筷子,对桌上众人道:“我去趟洗手间。”
“要跑啊?”同事还没忘刚才的事儿。
童景熠边走路,边拧脖子伸指头,连续地戳着,喊道:“你给我等着!”
“美青年发火儿了,我等着,哈哈哈!”
童景熠叹着气,跟店老板询问厕所位置。
他们此刻正处在一个大山坳的外围,周边能吃饭的地方屈指可数,就餐环境也十分普通。不大的正厅里,集中了十多张饭桌,除了童景熠他们这帮人,其余全是在附近水库建设工地上干活儿的建筑工人。为了有充足的体力,他们肯定要摄入大量的碳水,方桌上堆满了包子馒头篮儿。菜式非常简单,童景熠路过的时候看见,基本都是肥肉炖菜或者土豆、南瓜之类容易饱腹的东西,每个桌上都有一大碗蒜泥,色泽稍深,似乎只放了酱油调味。
见他们吃得又香又痛快,童景熠眼馋地咂嘴。但蒜这种东西,他只能尝一尝,不敢多吃,否则胃会难受。
洗手间非常简陋,顶棚是雨布,偶尔还有雨水滴落下来,滚进脖子,引得人狠狠地打激灵。不过幸运的是,有抽水马桶,还有能洗手的管道,甚至连香皂都没落下。香皂被用得只剩一半,马桶跟管道都还非常新,看得出来,刚刚安装不久。
是因为有工地吧,童景熠猜测。但如果工程结束,工人都陆续撤走了,那
这家店要如何继续下去?开在这种地方,连过路车都少有,村里人恐怕也不会特地多花钱出来吃。但是,这水库建起来只是第一步,往后大山就不会是过去的大山了,周围的店,或许不会亏本。
透过巨大的窗户,童景熠能一眼看见远处阵雨后云雾缭绕的层叠山峰,很美,但并不舒适。因为他再次感到,自己又看见了几颗投机市侩的心,明明刚才还升起过同情,此刻自己又把自己给说服了。投机市侩很正常,但他不想看见这类小心思。他喜欢在文字中拿着放大镜,精明地去发现社会跟生活里的细枝末节,或者钻研人心,却对现实中类似的体验敬而远之。
“老板是坐过牢的。”出门时,卢臣突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左右两家店的老板,也都犯过事儿。”
童景熠惊讶地转头,原来这么帅气的女人也躲不过八卦之心。
“你是怎么知道的?再说在哪儿开不是开?饭菜好吃就行了,网上那么多重新做人的好案例,又不是非得低头一辈子”。
卢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小朋友,你思考问题的方式太善良太温和了,你是怎么写出那些尖锐观点的?”或许是担心被误解,她又补了句:“我没有质疑你,只是感慨。”
“善良温和?”头一回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童景熠稍显惊讶,“写东西跟现实经历虽然联系在一起,但沉浸其中的时候是另一个世界。”
卢臣蹙眉看向身边的男孩儿,童景熠被低温雾气打湿的面颊微微发红,双眼清澈,是非常纯粹的状态。
“你这样,只能在限定好的年龄范围里活得舒心自在。”
童景熠侧头瞥了她一眼,接着转身伸出指头数道:“你三十三岁,我二十二岁,我有些东西不懂是正常的,等到了你那年龄,说不准我的想法又变了。”
卢臣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摇摇头,说道:“看来你是被宠爱着长大的。”
“为什么?因为我说话口无遮拦?”
“你倒是很清楚。”
这段极其随意的聊天,似乎拉进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准确地说,应该是童景熠跟卢臣的距离,而不是卢臣和童景熠。车子在进山的途中,童景熠主动跟她聊了会儿天,谈了些工作上的事情。
因为梁桁的临阵变卦,童景熠跟他团队那边的人也没有项目之外的更多交流,每次见面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便开始进入正题,效率奇高。同事有时候觉得气氛太冷,会主动开些玩笑调剂调剂,但童景熠很少参与进去,除非像吃饭时那样,话题的关注点在自己身上。
他猜不出梁桁突然退出的原因,这事儿梁桁就给他留了一句话——实在对不起,最近遇上些麻烦事,心情不太好。
童景熠问他什么麻烦,需不需要帮忙,梁桁只说没必要,他能自己解决。
“哦,那行吧。”童景熠的回复也挺清汤寡水,之后俩人就没再多接触。梁桁的妹妹倒是神神秘秘地给童景熠打过一通电话,说什么“我哥一颗红心只向你”。童景熠摸不着头脑,看过便忘,也不当回事。
半睡半醒地在车上晃了一个多钟头,众人总算慢慢接近了目的地——一个坐落在半山腰上的移民村。
进村的是童景熠跟卢臣,还有摄像团队,剩下的人在远离村庄的地方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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