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锦香(1/2)
韩家班后台久违地热闹起来了。
化妆间的天花板上吊着又白又大的电灯泡,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连实木地板上头的那层新漆也让灯照得油光锃亮的。人在这屋里走动的时候,都不敢低头,要是脑袋一低下去,就会看见长条状的白光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滑来滑去,心里也不由得以为自己在冰面上行走,一不小心就要滑到。靠着墙的是一长排一尘不染的化妆镜,镜子的边沿上一律安上了一长溜的圆灯泡,将优伶们的动人模样都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映在了镜子上。伶人们对着镜子往自己的面上勾画戏妆,他们瞧着大镜子中的自己,像是画师们瞧着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他们想,若是这大镜子能将他们此时的模样拓下来便好了。
古旧的樟木箱子打开着,一箱箱杂乱地摊在地板上,精美的戏服搭在箱子盖上。地上的箱子把偌大的房间挤得只剩一条小道,打杂的小弟子们端着伶人的妆面、掂着脚小心翼翼地在小道上拐来拐去地走着,一面怕踩着滑到地上的戏服,一面又怕摔着手上的行头。若是两个小徒弟端着东西在小路上照面了,必要左右移动几次,嘟囔几句:“别挡着道啊!”“我这儿也急呢!”最后才有一人道:“好了好了,让你先走!”两人才闪身避过,各走各处。
韩老板是所有人当中最焦心的那位了,他拍着手掌催着这个催着那个,又跑到外头去跟主人家的管事交代演出的事宜。今日是宋大帅做四十九的大寿——听说这位大帅老家在南方,那里的习惯是逢九做寿——宋大帅可是这片的土皇帝,这次做寿特选了韩家班,这是何等的荣耀!韩老板年轻的时候也是名角,当年叫他上家里唱戏的哪个不是皇亲国戚、名门权贵,后来他带了韩家班,也是红红火火了好些年,园子常常让大人物包了去,军官打手把园子围得严严实实,平头百姓那是连趴门缝听的空位置都没有。后来韩老板的年纪大了些,便不唱了,最后一场戏那叫一个热闹,全炎城的权贵都来了,把两层楼挤得水泄不通,宋大帅那时候还没接上老帅的位置,也带着夫人和两个小少爷跟着老帅来了,坐的是二楼最大的包厢。韩老板谢幕后,也带了几个徒弟,唱功在同辈人里头也算是好的,可如今炎城又有了歌舞厅、电影院、大剧场,能玩乐的地方愈来愈多了,年轻人不喜欢听戏,老人们也不再如此狂热地捧名角了,韩家班的路子也越走越往下,落寞了好些年头了。
可如今不同了,现是韩老板的大姑娘玉册在台上开了嗓子,玉册姑娘声音厚实老沉,底气足,一上台面便唱老生,把那些个老戏迷全唱回了韩家园子。后来又出了个扮旦角的月锦香,嗓子又清又亮,别人伸着脖子也吊不上去的音,这月锦香眼珠子股溜一转,那唱词便轻轻松松地拉上去;再说转音,别提多妙了,婉转圆滑,听得人心里又舒又痒的。月锦香开嗓没多久,连年轻的公子哥儿也争先恐后地上戏园去了,就为了听这一嗓子。
月锦香在炎城红了快两年,除却韩家班的人,竟无人见过这人下了戏的真面目。坊间有道月锦香是韩老板刚从乡下来的姑娘,韩家班的人却知道这月锦香实是韩老板的小公子,他还有个同胎生的妹妹,小名叫玉非——不过她来韩家班的日子不久,大伙儿都叫她韩二姑娘。韩老板自己在这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知道唱戏的苦楚,不想自己的儿子再做这一行。韩老板识字不多,只是能看戏本账目而已,只希望儿子能多念点书,挣条好点的出路。家里头没有读书人,只有韩夫人的一个兄弟在乡下当教书先生。那时龙凤胎还小,韩老板又忙着园子里的事,于是只把年纪稍大的玉册留在了身边,年纪小的一对龙凤胎便送去韩夫人乡下的娘家养。韩夫人的兄弟从乡下坐了车来接孩子,韩老板请他给公子起个名字,舅爷抱了公子道:“既然要读书挣出路,就改叫‘飞锦’吧。”韩老板尤其敬佩这个舅子,于是连声叫好,这小公子就叫“韩飞锦”了。
前些年孩子们的舅父被聘到南边教书,只能带自家的妻儿过去,两个孩子只好回到了炎城韩老板这里。韩老板让两个孩子在戏院帮忙。二姑娘玉非学会了化妆,飞锦除了看账本做杂事,也教班里的师兄弟念诗词,师兄弟们也教他唱戏。飞锦小时候就偷偷地跟着父亲学过一些,本来就有些功底,学起新戏来也快。韩老板原本不想儿子再学,但舅子不在,如今的炎城也多是新学堂了,里头都是官家子弟,飞锦一下也找不到教书师傅,闲着也是闲着,韩老板想着让他唱两句也算是雅趣,也不多管了。谁知有一日,唱旦角的师兄吃坏了肚子,飞锦临替上场,竟博得全场喝彩,听众们都来问那台上是谁,唱起来竟无一点男音,说下回还来听他。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炎城的老戏迷们都来看他。韩老板不想让飞锦再上台,怕给他日后读书时被人看不起,却不能让戏迷们场场扑空,只好让飞锦以“月锦香”之名上台,唱完便走,不让人瞧他的真面目,外头传他嗓子细巧必然是女子,韩家班也不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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