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归(三)(1/2)
要赶走张卿亭,姜随流选了个好日子。
他首先让张卿亭给他做饭,将自己平日里爱吃的,从烧鸡烧鹅大蹄髈、到精致地五花八门的苏式小点心挨个点了一遍。
张卿亭狐疑地问:“你吃得完吗?”
姜随流佯装发怒,拍着椅子扶手道:“谁许你这么没大没小对你师叔了?我吃不吃得完还用你操心?”
这发脾气的小霸王样儿活脱脱就是一去酒楼摆谱的傻地主,张卿亭无奈地叹了声,去了厨房。
姜随流要的东西太多,要是等全部做完再吃那早就入夜了。
张卿亭只好先做了一对猪蹄,让姜随流先解解馋,再回厨房忙活。
姜随流端着盘子,无甚形象地坐到了竹屋的台阶上,举着猪蹄啃了一口。
猪蹄散发的那股浓郁的酱香味一路扩散出去,屋外睡着的大黄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就闻着味儿,前腿匍匐后腿蹬地寻到了姜随流脚边,然后眼睛突然圆溜溜地盯着猪蹄,尾巴撒欢儿地摆动,哈喇子都流了一地。
姜随流护着盘子,小气吧啦地说:“今天这些可都是我的,大黄你就只有看的份儿!”
大黄不甘心地咬住了姜随流垂下的衣摆,可惜姜随流并不肯相让。
大黄的懒总是凌驾于吃之上的,眼看从姜随流手里是讨不到猪蹄了,“呜呜”两声又滚回去趴着了。
不惜从大黄嘴里挣下一口粮的姜随流,料想是饿死鬼投胎了的。可他只是吃了两口,就有些舍不得了,抱着盘子走神。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姜随流看着满桌的菜,心情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坦然。
等张卿亭把汤端上来,姜随流放下筷子,说道:“今天这桌菜就算你尽孝了。”
张卿亭用十分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不肯定地问:“尽孝?”
姜随流不自然地动了动腿,也不管“尽孝”这个词用得对不对,摆着谱继续道:“如此一来,我对你的恩情你已经还完了,今后咱俩互不相欠,你明天就可以离开烂石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敢看张卿亭,就怕自己话到嘴边看了张卿亭的神色又不敢说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整个房间就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姜随流心道:难道我还怕你了不成。
他装出一副淡定的师叔派头,举起筷子撇去鱼汤上的葱花,夹起鱼肚子上一块煮得雪白晶莹的鱼肉。
他刚要把鱼肉往自己碗里送,筷子就被张卿亭抢到手里,“当”一声磕在碗上。
“既然要赶我走,何必这么弯弯绕绕?”张卿亭冷笑道。
明明对师叔不敬的是张卿亭,心虚地厉害的却是姜随流。
但姜随流绝不轻易认怂,道:“师叔把你养到这么大,最后蹭你口吃的怎么了,反正以后也不劳你动手了。”
张卿亭气道:“平**想吃多少我都随你,就是今天不行!”
张卿亭一挥手,满桌玲琅满目的丰盛菜肴瞬间就萎缩成了黑色焦炭一样的东西,桌子上就剩一双孤零零的筷子。
姜随流目瞪口呆,小亭子很少有这么任性的时候,看来这回是真的惹恼他了。
姜随流看着他心心念念的这顿饭被毁得如此彻底,心里越想就越委屈。
人委屈的时候免不了计较,姜随流也不例外,他想自己对张卿亭也不算薄待了,不单单没计较他不怎么爱唤自己“师叔”,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自己也宠着哄着了。
就是这样,他都不配拥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告别场面吗?
“我都没吃几口呢。”姜随流嘟囔着拨了拨筷子,“你……你……可菜总是无辜的,做出来都花了那么久,干什么要毁掉……”
张卿亭面无表情,“你不是让我明日就走吗,少吃一顿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姜随流被噎住了。
要不是张卿亭提起来,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不需要饮食的。
还不等姜随流找出话来应对,张卿亭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皮笑肉不笑地说:“对了,你不是早就物色好了山下的名厨吗?思虑地真周到啊——师、叔!”
“师叔”二字让姜随流后背一寒,顿时阴风阵阵。
“小亭子,你听我解释……”姜随流下意识地说了前半句,突然记起他这番做作的目的,立刻把嘴给抿上了。
张卿亭眼中期冀的光亮在姜随流最终未吐一字后终于消散,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纱。
姜随流兀自躺到竹榻上,拽了一个草枕垫到自己脑袋后,他面朝着墙壁,只留了一个瘦削的背影给张卿亭,把“师叔很生气”的腔调做了十足。
他虽然闭着眼假寐,耳朵却灵光地听着房内的一举一动。
怎么还站着不走啊。姜随流焦躁地在心里念叨。
然后他便感受到屋内那骇人的气势消散了,姜随流整个人一松快,起身去看,桌上的狼藉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让人不禁怀疑方才的争吵是否是真的。
姜随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摸了摸空荡荡的桌子,眼眶微微发红。
脚步声忽又临近,赶在姜随流的眼泪掉下来之前到了屋内。
姜随流吸了吸鼻子,把手指缩回衣袖,赶紧侧着脸,眼神慌乱地抓住了角落的一盆兰花狠盯着。
张卿亭手拿着托盘,冷冷地打量了一下假模假式的姜随流,将刚泡好的一壶茶不轻不重地放到了桌上。
茶壶和桌子接触时那“砰”的一声脆响,不经让姜随流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张卿亭不做停留,放下茶壶就走了出去。
姜随流做贼似的往门口偷看了一眼,确认这回是真的走了之后,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趴到桌上。
小亭子即便再怎么生气,却还记得每天的这个时候给他泡茶喝,姜随流半边脸贴着桌,手指心烦意乱地刮着桌布上的纹路,又觉得对不起张卿亭了。
鉴于姜随流本身的病症,他并没有因为心烦而失眠的先例,这一夜依旧睡得毫无知觉。
等他醒来,却发现整个烂石坡都大变了样儿。
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这四个字来形容!
张卿亭走了,可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姜随流心爱的茶具、文房四宝、话本图册一大半都被搬空了,厨房里所有的储备粮、还有姜随流那几套因为舍不得而没穿过几次的道袍、甚至他枕着睡觉,里面放了安神草药的枕头,都不见了。
剩下的,就只有师兄送给他的一些小物件,以及张卿亭来之前本来就有的东西了。
姜随流做梦都没想到,他挖了一个坑,却把自己埋了。
他错误估计了自己由奢入俭的能力。
以前孤身一人的时候,姜随流随便怎么生活都行,自从张卿亭来了烂石坡之后,姜随流衣服也不捡着破烂的穿了,吃也愈发精细了,人也从“稍微能动动手”变成向门口的大黄一路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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