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2)
何霜降晃了晃药瓶,将仅剩的几粒药放进药盒,拿出手机在网上挂了第二天的号,接着给领导发了一条微信,说自己不舒服,明天要休息一天。
取药的次数多了,一切看起来都稀松平常。在药吃完了之前预约好看病时间,找一个方便的理由请假。预约的时间最好是在下午,除了早上能睡个懒觉之外,下午的时间足够检查,而且不能在周三下午,那天诊室一没有坐班大夫,就需要排很久的号才能到自己。第二天在验血前都不能吃饭。中午十一点出门坐公交,那么在十二点半之前能到换乘公交站,一点之前能到医院。到了医院先挂号,然后在诊室一排队,幸运的话,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到自己。当然也会有一两次排队站到腿发麻。拿到化验单先去缴费,如果需要拍胸片,先去拍片,再到分诊台取抽血的试管,紧接着排队抽血,这样抽血的时间能把等胸片的时间消耗掉。抽完血找一个人不多的卫生间留尿样,然后拿着单子取药,最后就可以去取胸片了。
排队就诊,总会有很多人带着口罩、墨镜或是帽子,有像何霜降一样自己来的,有的是两个人一起。从年纪、穿着打扮中似乎可以确定大多数都是同道中人。
何霜降来就诊从来不做不必要的遮掩,他觉得再怎么遮掩也不会让这个事实消失掉,只会引来更多人的目光。但他会担心,担心在医院遇到自己认识的人,如果对方问起来看什么病,自己需要给出什么样的合理理由。每次在排队的时候,他都会想到这个问题,不过幸运的是,他从来没有在医院遇到过认识的人。
“恩,上次检查结果还不错,CD4是600,病载量是0,这次再拿三个月的药,一会抽血化验一下。”
“好的。”
“对了,一会可以去‘红丝带之家’领取一些材料,有什么心理疑惑也可以去资讯一下。”
“好的,谢谢大夫。”
何霜降从诊室出来后走了一遍再熟悉不过的流程后转向红丝带之家。他只来过两次,一次是档案刚转过来的时候需要填写一些资料,一次是咨询问题。何霜降不愿到这里来,因为在这儿更能加深自己患病的意识。
“您好,大夫说让我过来领一些资料。”
“哦,你坐那边稍等一下,我去取一下。”
“好的,麻烦了。”
何霜降在志愿者指的桌子边坐下。对面坐着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虽是中年,但穿戴整洁,头上梳了一个发髻,戴着黑框眼镜,大方得体,在跟另一个志愿者咨询着什么。
“那是稍微有点低。”何霜降听见对面的志愿者说,“诶,你CD4多少?”
何霜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志愿者和中年女人,用疑问的语调说:“我?!”
志愿者朝他笑了笑。
“哦,我600多一些。”何霜降也朝她们笑了笑。
“他还是挺正常的,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现在整天在在家,饭也不好好吃。”
“Hi,这是资料,回去好好看看,希望对你有帮助。”
何霜降结果志愿者的资料,翻了几下,然后打开书包放了进去。
“好的,我回去好好看看,麻烦你们啦,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何霜降转向桌旁的那两个人,笑着摆了摆手。
取了药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何霜降已经饿坏了,赶紧去旁边的7-11买了点面包,一边吃一边往公交站走。
一辆银白色奔驰停在了他旁边,何霜降转过头朝驾驶坐看了下,车窗缓缓摇下,司机够着身子朝何霜降摆手。
何霜降定眼一看,是刚才在红丝带之家等资料时对面坐的女人。
“你好,刚才……恩,咱们见过,你记得吗?”女人定了定,接着说,“就在那。”
“哦,记得,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
“不好意思,其实本不应该打扰你的,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有些话想跟你说一下。”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催着路虎赶紧启动,女人伸手打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何霜降犹豫了一下,想想谁会对一个患者有所企图,他把手里的面包一口气塞进嘴里,上了车。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你应该也能猜到我来这的目的,坦白说,我儿子也是感染者。”
女人没有提“艾滋病”这三个字,这让何霜降感觉很舒服,大家好像都已经默认了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她将车停在马路边,熄了火。
“自从他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就不是很配合治疗,最近检测了一次小四,很低,虽然拿了药,但他都不吃,整天把自己闷在家里,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有时候也想,得了这个病可能活不了多久,但现在的治疗手段还是能维持正常生活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有些许的希望都要去拼一下,你说对不对?”
何霜降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他抬眼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她正在把脸转向他,他礼貌地也把脸转了过去,点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我找你,”女人顿了顿,“是想让你跟我儿子聊聊天,开导开导他,我看你俩年纪应该差不多。自从知道自己生病后之前的朋友都不怎么往来了。当然,你可以拒绝我,毕竟萍水相逢,你有你的生活,也没有责任和义务来处理这件事。”
“恩,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找我,医院的大夫应该比我强吧。”
“刚才我也说了,一来你俩年纪相仿,同龄人总有相同的话题,其次你们现在境遇相同,也算是共同之处,”女人扶了扶眼镜,接着说,“开始我也没想麻烦你,但是刚才看到你,觉得你笑得很阳光,一点都不像是病人,我希望你能把这种能量带给我儿子。”
女人看到何霜降没有说话,显得有些尴尬。
“我可以付钱,可以按月给你付钱……”
“阿姨,不用不用,我可以试一下,但是我不能保证会有什么效果。”
“没事没事,你愿意就好,谢谢你,谢谢你,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住东三环呢,您把我放前面随便哪个公交站,我自己坐公交就回去。”
“没关系,我家也在那边,顺路的,不然你现在跟我回家吧,我介绍你俩认识。”女人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得寸进尺,“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我先送你回家。”
何霜降看了看表,才下午两点,这个时间回家倒是也早。
“没事,我下午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如果他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先见一见。”
一路上,女人将自己儿子的情况介绍了一个大概,让何霜降觉得像是平时老家不熟悉的七大姑八大姨给自己介绍对象。
男孩叫黄腾达,跟何霜降同岁,家中长子,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妹妹。赵阿姨和黄叔叔是做影视投资的,家境不错,男孩从小就比较受家里人的宠爱,18岁生日当天跟家里人出柜,父母比较开明,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男朋友换的比较勤,但家里人也没有过多去干涉,直到有一天,发现男孩躺在浴缸里割腕自杀,幸好送到医院抢救及时,但父母却被告知男孩已经感染了HIV。
赵阿姨讲这些的时候表情很轻松,可能是习以为常,也可能是因为在医院发现了何霜降这个新大陆。人就是这样,在越发困难的情况下,遇到稍稍一些顺利的事情都会觉得是莫大的幸福。
汽车开进了东三环一个高档小区,何霜降刚随赵阿姨下了车,迎面来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
“妈。”
“亦安,哥哥在家吗?”
“在啊,不然还能去哪,你回来正好,不然家里太压抑了,爸爸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诶,这个哥哥是谁啊?”
“这是霜降哥哥,来看哥哥的。”
“Hi,你好。”
“你好。”
女孩蹦蹦跳跳地进了楼,何霜降和赵阿姨紧随其后,看着这两个人,何霜降觉得他们家都应该是心比较大的吧,但为什么哥哥会那么抑郁。
电梯停在了16层,女孩慢慢停下了脚步,跟在妈妈的后面,赵阿姨打开了门,招呼何霜降进来。
房子面积很大,看起来应该有三室或者四室两厅的样子,客厅很整洁,欧式风格的装修,看得出来家里有一个很有心的女主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让本来已经很暖和的房子更加温暖。
从次卧的房间传出哒哒哒的键盘声,时而飚几句脏话。
“亦安,去叫你哥哥出来。”
“我不去,他又该吼我了。”
“去去,叫他出来。”
女孩很不情愿地扔下书包走了进去,这边赵阿姨招呼何霜降换鞋子,给他倒水递水果。
黄亦安扒着门框把头伸了进去,黄腾达正在戴着耳机卖力地打着游戏。
“哥!妈妈给你带来了一个男朋友!”黄亦安大声喊。
黄腾达还在沉迷于他的游戏,没有任何反馈。
“哥哥!妈给你找了一个帅哥男朋友!你出来见见啊!”
这次的声音尤为的大,盖过了哒哒哒的键盘声,何霜降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赵阿姨。
“别见怪,他哥哥的事情我们也没有瞒着她,她平时说话也没什么规矩。”
何霜降尴尬地笑了笑。
黄亦安无奈地走了出来,把自己甩在沙发上,屋子里的哒哒的键盘声一刻也没有停止。何霜降稍感好奇,见过一些病人,萎靡的、放纵的、故作坚强的,但是听屋子里的动静,男孩应该是一个正常人。
何霜降小声问赵阿姨:“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赵阿姨点点头,起来的同时顺势想拉起黄亦安,但是女孩怎么都不愿再走进那间屋子。
何霜降慢步移至门前,屋子虽然朝南,但是从门口只是闪出微弱的灯光,有微风穿过窗户,掀起窗帘,能闻到一股洋甘菊混合柚子的味道,下午温暖的阳光从缝隙中落在淡蓝色的床上,忽闪忽闪的。
哒哒的键盘声还在继续。
一个男生坐在电脑桌前,头戴耳机,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男生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从侧面看显得轮廓尤为立体。男生似乎没有注意到何霜降的存在,整个人全身心投入到一场虚拟的战斗中。
“你好,我可以进来吗?”
哒哒哒的键盘声还在继续。
何霜降走到男生背后,洋甘菊混合的柚子味道显得更加浓。电脑桌侧面是一排书架,书架的下面摆放着满满的杂志,《dwell》、《安邸》、《CountryLiving》,再往上是几排书,中间夹杂一些CD。何霜降看男生还专注在游戏的世界里,只得转身走向书架,拿起一本刘以鬯的《酒徒》。
潦草翻了几页,这本书似乎并不符合何霜降的口味,前几页的文字不知道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可能为了和书名贴近,就是一个酒徒喝醉了写出的梦话,做的梦事,好像现在何霜降站在这间屋子里,也是一场白日梦的一个场景,或许紧紧闭上眼睛都会醒来,醒来后应该就是在自己租住的房子里或者老家的床上。
何霜降掏出响了几声的手机,姚颖的来电,可是只是下午四点半,她应该还没睡醒。
“你不用睡觉么?”
“严寒准备回国了。”
“严寒?!”何霜降有些错愕。
“严寒”是一种难以治愈的思想流感,每次重新提起就会再次肆虐,几年前落下的后遗症还影响着何霜降的生活。
“你还在听吗?”
“你喝醉了吗?”
“你听出来了啊,哈哈哈,Party啊。”
何霜降看了看黄腾达,“你等一下。”他转身走出房间。
“Oh,shit!”何霜降听见背后黄腾达啪的一声扔了鼠标,拍了几下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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