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将军(上)(1/2)
狼烟四起,硝烟弥漫。
入耳皆是将士冲锋陷阵之时的杀喊声,鲜血的腥气渗入天地。被投石机掀起的巨石重重落在城墙之上,所激起的烟尘混杂着不知是何方的断肢。干涸的护城河底摞着高高的尸堆,微弱的呻吟声很快又被下一轮冲锋时的号角所湮没。
他人皆称这里为战场,而战场中的人,方知其为人间炼狱。
“将军!”前来传令的小兵跌跌撞撞地跑到城外的主将战车前,一身冰冷的铁甲已经被兵器刺得残破不堪。可他依旧挺着一口气,“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膝骨硬生生地磕在沙土之上:“请将军下令攻城!”
立于战车之上的将军略一颔首,神情凝重肃穆。只见他伸手向身侧一抓,长剑出鞘,威风凛凛,好一个威武霸气的英雄男儿!一个飞身跃下,青铜剑芒横扫,吓得传令兵一动也不敢动。只等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这才发现剑光所指不是他,而是两个意图从他背后偷袭的刺客。
将军没有多停留一刻,径直向前,翻身上马。然后高举长剑,高声长啸。
其声气壮山河,令耳闻之人皆不自觉地胆寒之极。
可他喊了什么呢?
……
是啊,喊了什么呢。
鬼将军自己也很想知道。
旁人都说“孤魂野鬼”,好像每一只厉鬼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但实际上大多数的鬼都有个稳定的去处。在井里淹死的鬼日日泡在水里,在宅子里冤死的鬼天天挂在梁上。死在异乡的,则大都走上了一条漫漫寻根路。等到终于回家了的那一天,终于解开执念,心满意足地灰飞烟灭。
鬼将军的日子过得悠闲得很,整日除了闲逛就是发呆。白天就去城外的那条清水河边坐坐,夜里就在城郊各处晃晃,偶尔吓着快打瞌睡的更夫。不用勾心斗角从凡人那里夺取阳气,大多数的道士又没法拿他怎么样,生活好不自在快活。整日不是游山玩水便是结交好友,修为就一点一点地提了上来,轻松的让他觉得做鬼真是件没难度没追求的事情。
对这种不得而获的修行方式,西山那只狐狸精磨了很久的牙,骂他是鬼中之耻,不配做只鬼。趁早从他的地盘里滚得远远的,以后见一次咬一次。
连西山这个临时去处都没了之后,他只能整日无聊地坐在河畔的青石之上,无聊地出着神,夜里无聊地寻个山洞对付一宿。过几日,见着这眼前的河畔风光熟悉到碍眼了,便走上个几百里再寻一条河,再寻一块青石,再寻一个可以暂避风雨的地方。
曾有缘见过只不知来由的妖怪,两人投缘,便同行了几日,至竹尧山之巅玩赏了一番。
“……你的来历我看不到。”那妖怪在同行的最后一日开口对他道,声音冰冷的像是不存在感情:“轮回之中,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我在轮回之外,你在轮回之内。可你的成因,是一片灰暗之气。我看不懂。”之后便离开了,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
这是那妖怪和他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鬼将军想,能逼着让如此冷漠的人先开口,他果然是个不一般的鬼。
从有记忆开始,他便无法开口说话。
他不会术法,只有一身固若金汤的盔甲和使不尽的蛮力。活着的事情他能记起的不多,唯一印象深刻的就只有那一场战役之中的刀光剑影。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极为清楚,士兵的鲜血,武器的锋利,战车的轰鸣,甚至城墙阵阵的崩裂声,都仿佛就在昨日。可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身死,甚至自己是那战场上的哪一个他都分不清楚。
将军在最后到底喊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对他很重要。
“你今日又在这里啊?”
清脆的少女声音从身后传来,鬼将军不禁回过头。身材窈窕的少女踩着小径向他走来,鹅蛋脸,柳叶眉,眼眸好似一泓春水。今日和昨日一样,她依然穿着那身淡粉色的长裙,边角绣着带褶子的桃红绢花。谁见了这家姑娘心情都会忍不住的好,她那延展到眼底的笑容美得动人,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
她是村里王大娘的闺女,也是方圆百里内出落的最水灵的姑娘,这附近没有人不认识她。
“……”鬼将军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真不明白你,一身戎装,打扮得像个将军似的,却也不去你该去的地方,成天光是在这水畔发呆有什么用呢。”少女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下,懒懒地舒展了一**子,娇嗔道。
将军该去的地方,是指军营吗?
“不过也好,连大将军都闲来无事在河畔静坐了,想必这天下也是太平的。”
就算是大战当即爆发,天子也不会疯到求神问鬼来给他打仗。
正说着,少女戳了戳他的头盔:“你啊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光是我一个人在絮叨,又有什么意思。”
回应她的依然只有河畔涓涓的流水声。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少女撇撇嘴,也就放弃了。百无聊赖地从地上拔起一根枯黄的草叶,做起了手环。“我问你是不是哑巴,你摇头。可问你话,你又不回答。说你嫌弃我吧,你一个连士兵都不带的将军又有什么可值得轻狂的。认识你也有些日子了,你怎么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呢?”
鬼将军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透过青铜的面具一直看着她。若是少女再仔细看看,便可发现在他盔甲之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透不过光的黑气。
“罢了罢了,你愿意在这里听我絮叨就不错了。我娘前些日子还训斥我来着,说我多嘴多舌,爱搬弄是非,天天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不像个正经的妇道人家。”少女吐了吐舌头:“你不嫌我烦,我也就满足了。”
鬼将军抬头看天,盔甲因移动而产生细碎的磨动声,在寂静的河岸边显得尤为突兀。
“……你不嫌弃我,对吧?”
鬼将军想了想,拾起一旁的树枝,缓缓在沙地上写下一个字。
“这是什么?”少女歪着头看,睫毛一下下地眨着,满脸都写着好奇:“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没教过我认字。这个可是‘不’字?看,让我猜中了吧!”
不,是“略微”的“略”字。
“对了,既然你是大将军,那肯定也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吧?”一说到这里,少女兴奋了起来,一道浅浅的红晕在凝脂般的面颊上浮现:“我叫阿珠,珍珠的珠,娘亲说我出生那年爹从游商那里买来一颗珍珠,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么美的东西。她想要个出落的珍珠一般的女儿,便唤我阿珠了。”
……所幸你爹没有一时心血来潮,买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鬼将军又思考了一阵,然后缓缓的在地上写下了阿珠两个字。即便沙地用笔生涩,可从那两字的模样也能看出鬼将军的字是写得极好的。阿珠仔细地看着鬼将军落下的一撇一捺,学着在手心反复地画着这两个字,嘴里不知不觉的念着自己的名字,想要深深把它印在心里。不过毕竟是孩子心性,片刻便嫌麻烦放弃了,眼睛滴溜溜的一转,最后落在了鬼将军的身上。
“你知道了我的闺名,那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可我没有名字。鬼将军想了想,然后在地上写下几个字。
“这便是你的名字?好生难记啊。”阿珠抓着头发,一脸苦相。这可不是她脑袋钝,她可当真是第一次见人的名字有四个字啊。不过爹有说过,北边的贵族里边有人名字能有一大串呢。眼前这是个将军,估计着也是个位高权重的,或许便是从北方迁来这南方的呢。
死死瞪着那四个字能有半柱香的时间,阿珠终于站起身来,拂了拂裙摆上的干草,将手环硬是套在了鬼将军的腕上:“算了,不和你说了,我该回去了。娘亲叮嘱过我不许偷闲的,要是回的晚了,定又要惹她不高兴了。”
目送着越来越远的淡粉色背影,鬼将军又看了看地面上的几个字,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奔流不止的溪水。
沙地上书四个字:鄙人无名。
又没过几日,阿珠又来了。
“你果然还在这里。”她兴高采烈的坐在他身旁:“上回你教我的那几个字我可都练熟了,我现在写给你看可好?”说罢,也不待鬼将军有什么反应,便一笔一划的用树枝认真在沙地上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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