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番外·童年(三)(1/2)
21
“好心人,好心的姨姨太太,好心的老爷大人,好心的少爷小姐,可怜可怜我吧!”
嘴里叼着彤红冰糖山楂球的女孩闻声望向街边,略有些嫌恶地皱了皱冻得粉嫩嫩的小鼻子,头顶的银铃铛叮叮当地响。
“娘!”她侧头去扯了扯身旁富贵女人的袖子,雪润润玉藕似的手指朝那方向一指,“他为什么跪在那里?地上好冷哦。”
妇人应声回首看了一眼,见惯不怪地回答:“讨饭的乞丐而已。”
“女子行路不可动摇首饰引得声响,”末了又一转语气教育起女儿来:“要端庄、端庄,有点淑女的样子!否则以后你的丈夫就是这种人,不然没别的男人看得上你!知道了没?”
“……可是他看起来真的好可怜。”女孩又回身看了看那端正跪着蜷成一团的泥团子,连头顶的发旋都是泥色的,实在脏出了她这种富家千金的想象。
泥团子听了这话忙像是见着了希望曙光似的抬起头,红肿似桃的眼眶里又淌出豆大的泪来,“拜托,拜托!活菩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吧…看在我可怜的份上……”
他忙不迭磕着头,露出后脑勺上可怖的伤疤来。
那疤——倒也不算疤,被发黑了的血糊上泥黏成一片,约莫有半个巴掌大,盘踞在他原本算是圆乎乎得乖巧的后脑勺上,恐怕饶是再冷血的人也不禁漏出几分怜惜予他。
富家千金倒抽了口凉气,回头又望了母亲一眼,见她也目露不忍,从锦绣的钱袋里摸摸索索,取出两枚略带脏污糖渍的铜板来。
“叮当”“叮当”两声响,千金望着那两枚方才买冰糖葫芦时从那老伯处兑来的余钱进了脏兮兮的泥碗,那泥团子磕头磕得更欢了:
“谢谢,谢谢!您们就是活菩萨——好人一生平安!谢谢!!”
妇人拢了拢肘间搭着的锦带,把钱袋收进荷包,“快到冬至了,”她说着又瞧了眼泥团子裸露在外的细瘦手脚,“……添件衣物吧。”
语罢,也算是仁义已尽,牵着女儿往十里长街的另一端去了。
22
秋冬季天黑的早,夜色逐而上攀至天际一角,街边的摊贩叮咚噼啪砰一阵响,各自收拾起来。
——自然,乞丐也该收摊了。
泥团子抹了把脸上刻意涂上的灰,起身拍拍跪僵了的膝盖,颤颤巍巍地去捡地上的铜板——有的人施舍时只当他的泥碗是套圈游戏的靶子,那些个铜子儿便散落着,有的安然躺在青瓷地上,有的卡进瓷板缝里,需要用手指使力抠出来。
卖冰糖葫芦的老汉蹲坐在路边、虚眯着眼,手里的铜板叮当作响,“二八,二九,三十……”
泥团子闻声抬起头,望了望那棒顶端似球的布团上扎着的最后一串红艳的果实,又低头看了看脏污的掌心里方才从缝里抠出来的铜板。
他的眼里是渴求,心底是热切,连带着被捂热的铜板都像是炙烫的火星,要把他的掌心烫出泡来。
泥团子想起今早的那位穿着鹅黄锦袄的千金小姐,朱红的唇里也叼着那个—那个红彤彤的果实,裹着晶亮的糖衣,甜蜜的、诱人的。那一定很甜,吃进嘴里绝对比稀粥水好上千百万倍。
——那一串可足足有三个红果之多,只尝一口都是无比幸福的事了,何况可以吃三个?
可是,可是,“父亲”说了,乞来的钱只能交给他,动了一个子儿,惩罚就重一倍。
…可是,可是,如果他不说的话,又有谁还会知道呢?
老汉数清了兜里的铜板,握住棒身抬手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又回头瞧了瞧布团上扎
着的最后一支和周边渐少的人流,扯起嗓子仍不罢休:
“冰——糖葫芦嘞!最后一串,只要两文!甜津津——”
“……老伯!”
老汉闻声回头俯首看去,一个浑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孩子朝他捧出两文擦得晶亮的铜板:
“…我买一串。”
23
他缩进巷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心脏鼓动得快要跳出瘦弱的胸腔。
糖的甜香透过薄薄的糯米纸,绕着弯、打着旋,再顽皮地在他的鼻间萦绕几转,最终钻进鼻腔占领领地。
泥团子抖着手接近最顶端的那一颗,就在快要触到时猛地缩回手去,转而双手捧着那杆竹制的签柄。
他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腮帮馋得发酸。
他急促地呼吸着,干裂的嘴唇碰上冰凉而又甜腻的糖衣。
…好甜,好甜,真的好甜,好甜啊!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糖是什么时候,上次拥有这种饱胀的幸福感是什么时候。
兴许那颗粟米糖算是,但那其中更多的是和泪水一般的咸涩味,不似现在腔室里逐而弥漫开来的甜蜜、幸福,与满足。
糖衣包裹着的果实皮质略有粗糙,磨蹭着舌尖激起心底甜蜜的涟漪。
稍动牙咬下,口感绵厚,并有酸甜的滋味扩散而出,更激得牙根发酸,口内生津。
幸福的浪潮铺天盖地,泥团子应对不及,腮帮酸酸、牙根酸酸,眼眶也发起酸来。
他狼狈地抹抹眼睛,把嘴里嚼得稀碎的甜意裹着津液纳入腹中,又咽了好几口唾沫,直到嘴里的甜味都消失殆尽,才又张大嘴,把第二枚塞进嘴里。
泥团子又被幸福的浪花温柔地包裹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颊边陷出一个浅浅的窝来。
他从里衣里摸出一团小布包,把末端的最后一颗最大、最红,裹了相较前两颗更厚的糖衣的冰糖葫芦球从签上摘下,用布料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再收入怀中,放到贴在心口的位置。
24
他又回了那个工厂,被“父亲”称之为“家”的地方。
“兄弟姐妹”们的泥碗并成一排,泥团子把他的也放去,果不其然,是装得最满的那一个。
“父亲”——那个洋服男人,笑弯着眼把铜板们哗啦啦倒入囊中,再把泥碗到盛着稀粥的铁锅里一舀,这便是这泥碗的所属者的晚餐了。
碗里的汤水和铜板的量相差无几,即是说,“赚”的越多、吃的越多——这即是他们生存的法则。
泥团子机灵,知道去哪乞讨乞得最多,又生得乖巧哭得凄惨可怜,因而每次碗里都盛着不少铜子儿。他用铜板换来一碗漂了好几枚米粟的稀粥,独自一团缩进工厂角落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
“二娃。”洋服男人笑得相当和善,抬手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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