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番外·童年(一)(1/2)
若要问起晏峮城的童年,他定是会扬起眉来、勾起唇角,同你讲些他在裴家度过的年岁;你若是问他更早以前的事,他是不愿过多提及的。
那是段不配以“童年”这么个缤纷多彩的词汇来代称的岁月。
1
——众所周知,晏二娃是这萤城边儿上的瓦凤村里的富农晏富贵的不受待见的次子。
据村里的老一辈人所说,这晏二娃玄乎得紧。他出生那日本是晴空朗照,却伴着他娘的生产逐而浓乌翻滚,最终应着他那声啼哭劈下了第一道响雷。
村口算命的李算子眼上蒙着层白翳,望着晏宅方向哆哆嗦嗦地掐着手指:“这,这……”
2
“这是大凶之兆!”
张老汉坐在高高的田埂上,握着把蒲扇慢吞吞摇着,这么说着瞪了瞪本虚眯着的眼睛,煞有其事地招招手示意人附耳过去,
“这晏二娃可不一般,他一落地、他娘就咽了气,他爹要不是看在他好歹是个带把的,算是添了个男丁,啧啧啧……”
“怕是早就把他掐死咯!”
这张老汉看眼前人一副趣味盎然的神情,说得更加起劲,唾沫横飞,“说来也真是怪,这晏二娃长得和他爹娘一点儿也不像,俏得跟个女娃子似的,哪像他爹那个大老粗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娘偷人,不过也死无对证了。”
说到情绪激动处,他的音量便愈发大了,倒是吸引来不少下了田休息的农人和天边玩耍的孩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眨了眨黑溜溜的大眼睛,扯了扯身边农妇的衣角,“可…可俺觉得,二娃哥哥他人挺好的呀,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脆生生的童声显得格外清晰。那农妇注意到周围人望过来的目光,皱着眉忙把她往身后扯,顺带不轻不重掐了她一把,“大人说话你嘴碎什么,别提那名字!晦气!”
小女孩平白挨了这么一掐,委屈地瘪了瘪嘴、暗自掉了几颗眼泪,也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拿小花袄的袖口擦了擦眼睛。
周围人见状也就收回了目光,除了角落里的一双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3
晏二娃从山上劈好了一捆柴,用粗绳缠上、背到背上,扛着笨重的锈斧往山下走。
“打中了!打中了!”
“快快快,俺刚刚往它腿上打的,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今晚有肉吃喽!”
不远处传来其他孩子的说话声,伴着的是枝叶相摩的沙沙声。他听了全身一僵,转身正准备换个方向下山、或是躲起来,却来不及了。
为首的孩子面上带着点灰,发里还插着几枝绿叶,他低头去看刚刚自己用弹弓打中的那只山鸡,却见了另一双穿着破草鞋的脚。
“你怎么在这!?”那孩子变了脸色,面上原先的兴奋荡然无存,“山鸡怎么会在你边上,你想偷俺们打的山鸡!”
随后跟上来的孩子们一个个从草丛里冒出来,有个胆大的凑到晏二娃身边去看那山鸡。那只野雏静静地躺在泥地里,已经不再扑腾了。
“啊啊啊!”这胆大的孩子叫了一声,“这山鸡死了!”
为首的孩子更是火大,一叉腰,“都怪你,你个丧门星!害死了俺们打的山鸡,还想偷!”
晏二娃只是闷着头站在原地,也不吱声,显然是受多了这样的对待,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几个孩子见他也没个反应,更是气不过,捡起地上的碎石子砸他。石子虽小,被砸上那么多个也是会疼的,晏二娃却只是垂着头、不吭一声。
为首的那个孩子扔起劲了,提起弹弓捏上一个石子就朝晏二娃瞄准,正拉着弦时却碰巧看到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像是一头目光凶狠的狼,蓄势待发,随时会冲上前来将他撕碎。
他没来由地背脊一阵发凉,像是被人一下子攫住了心脏,悻悻把弹弓放下了。放下后又觉得自己窝囊,却又怕这扫把星要干些什么给自己带来些厄运,最终只是恼气地暗骂一声晦气,走上前去提起山鸡的翅膀,“行了!咱们不和扫把星一般见识,省得染了一身晦气!”
那群孩子也扔够了,听了这话就收了手,个个从他面前趾高气扬地走过,回头不忘再喷口唾沫。
晏二娃提起粗布袖子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干净,捡起掉在地上的锈斧,掂了掂背上的那捆柴,踏着草鞋往山下走。
天快黑了。
4
晏二娃虽然是晏富贵的亲儿子,却因为种种原因,活得像是他家里的仆人。
稍微养大了点、就派他去山里砍柴,来供家里炊饭烧水之用,无论酷暑寒冬;再大点了就扔进田里插秧耕田,还省了支付给奴隶的工钱。
晏二娃砍了柴回来,灰头土脸地放下柴,再独自走到河边去,掬起捧水来洗了把脸。
逐而恢复平静的河面映出一张清俊的脸孔来。
晏二娃沉默着望了河面上映出来的自己一会儿,抬起袖子去擦面上被石子划出的、不大不小的擦痕,突然鼻子发酸、眼眶发红,一滴泪滴进河中,漾起不大的涟漪。
他一头扑倒在草地上,嘶声痛哭,像是要一次性哭个痛快,苦尽这些年来所有的心酸、不甘、与委屈。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却又不敢放出声来,怕引来其他人,再遭到无端的奚落与嘲笑。
——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而已。
晏二娃在这河边哭了良久,最终痛哭声都转为如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他拿袖子擦了擦红彤彤的眼睛,抬起头来,正碰上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小女孩被他一下子变得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低下头去搓了搓藏在小花袄袖里的手,“对…对不起!俺不是有意……”
晏二娃转头就要走,却又被小女孩拉住了衣角,一颗半个拳头大的粗制粟米糖塞进手心里。
“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她晃了晃头顶的羊角辫,满脸的认真,“这个很甜的,是俺从俺弟弟包里悄悄拿来的……”
5
瓦凤村里重男轻女的现象很严重。
男人能下地耕种、能糊墙盖瓦,女人只能生育和织布,没什么大用处。因而在这瓦凤村里,往往是接生婆一看这婴儿不带把,就直接把孩子掐死在襁褓里。
女孩即使是免于此难,也活得不及男孩千分之一,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拥有。总是生不出男儿的妇人,也会受尽流言蜚语,被质疑是肚皮不争气、受尽责骂。
幸得晏家是有钱人家,晏富贵也读得一些书,据说晏家追溯到十几代前还是个书香世家——总的来说,对于女性,晏家人的态度不至于那么病态。
6
晏二娃把那颗粟米糖留了很久,他用一块灰布把它包起来,一层又一层,再贴身地藏进衣服里。
那个小女孩,他只知道是王汉子家的女儿,也不知道是老几,总是穿着件小花袄——听说王汉子家有好几个女儿,前几年才终于抱上了儿子。
他就悄悄称呼她为小花袄。
小花袄是村里唯一一个乐意和他接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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