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堇青(1/2)
(一)
哪吒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娃娃亲。
其实这事连李靖夫妇都快忘了,直至收到从朝歌送来的一封信,才犹豫不决地把这事告诉了哪吒。当年那对夫妇行商途径陈塘关,却遭遇了兽潮,唯一的女儿也被妖怪掳走,不知所踪。李靖身为总兵,理应全力救援,最终伤痕累累地带回了尚在襁褓中的女童。
其父母千恩万谢,更看重李靖的实力才华,知晓殷夫人怀有身孕,便极力想促成一段佳话。说道殷夫人所生若是女孩,便与他们的爱女结为金兰,若是小子,则成秦晋之好。后来这户人家立身朝歌,生意做得极大,在官场上都有几分薄面,却不忘昔日恩义,仍然和他们亲切往来。
哪怕殷夫人三年才生下哪吒,别人议论纷纷之时,他们却来信劝慰道此子诞时天生异象,必定不是庸才。可是哪吒身上的麻烦太多,殷夫人沉思良久,还是委婉地表达了退亲的意愿,提到了幼子多舛的命途。可是那家夫人重情义,说要是多年后哪吒仍旧教养不好,他们便取消这桩亲事。
殷夫人将其当成了托辞,毕竟那户家人性情极好,从不叫人难堪。却没想到如今又收到了问候的信件,还提起了两家孩子的亲事。虽说哪吒现在并未说亲,身上的隐患也解决了大半,可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适。
哪吒可不是乖乖听话的孩子,要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敢千里迢迢跑到朝歌去把人家小姑娘捉弄到退婚。因此两人在告知哪吒时,千叮万嘱叫他不要去惹事,他们与人家父母交好,不要因此坏了情谊,若他不愿,大人这边好好商量就是。
这位混世魔王果然没同意,只还有一点他们没想到,哪吒根本没把那姑娘放心上,甚至没有去理会的打算。思来想去,还是殷夫人摸明白了自家儿子的心思,那臭小子根本就不懂什么娶亲生子,他要是不认可的人,就是做成挂件吊在他身上,他都不会多给一个眼神。
(二)
“小姐……小姐,喝点东西吧。”
靠在马车里的少女紧蹙的眉头松了松,睁开疲惫又惺忪的双眼,抿着双唇微微点头。鸦青的长发没了初时的整齐精致,如今只虚虚一束散在背后,衬得略显苍白的脸庞更加小巧可怜。这还是多亏家里想办法让她能乘上马车,不然怕是更加颠簸难受,然而娇娇外出都能给她弄来士卿的代步,其贵重和宠爱可见一斑。
仆从盛来的是刚用泉水凉过的茶果汁水,微酸泛甜,是往常她十分喜欢的饮食。那么多山珍海味里,她只独爱自己弄出来的这些小吃,味道确实不错,工序也十分繁杂,在此迢遥路上还能做出来,也是难为下人了。
可她用舌尖顶了顶上颚,一点都尝不出旧日的甜美味道了,只有胃中翻涌的酸苦,以及多日不曾好好休息引起的头痛。然而当被询问是否歇息时,她依然固执地摇头:“爹娘的信应当已经到了李家,我们路上因为意外已经多耽搁了好些时间,我要是再折腾,又该叫人家苦候多日,没有这样的道理。我还没那么矜贵,上路吧。”
说着没那么矜贵的少女,当晚就起了高热。
她的指尖摩挲着杯沿,酸甜的茶果汁只剩残渣,周遭的仆从大多睡得昏沉。守夜的护卫自然有,见了她便半跪俯首,看着这些人也是满脸疲惫,她挥了挥手又回到车上。
还是忍忍吧,明日就能到陈塘关了,总算没误了时间,到时先去看病,再修书请求拜会,在这段时间内大概能将身体养好。否则病恹恹地跑到别人家里,未免太过失礼,这可不是她们家的作风。
现在就罢了,身处荒郊,能有什么药物?白白折腾人。
虽是如此说,从未吃过苦的娇娇少女仍是不眠不休了整夜,次日糯软的嗓
音都沙沙呕哑,气得她连话都不再说了。要知道这位姑娘可是千娇万宠着长大,不但周遭的人都溺爱着,自己都将自己当宝贝娇养,从小到大,何曾这么灰头土脸过。
“阿如。”
“阿如在,小姐有什么吩咐。”
嘲哳的声音传出,女子懊恼地皱眉,轻咳一声后,才恢复平日的清甜:“梳妆。”
“可是小姐,马上就到陈塘关了,我们可以找个歇脚的地方——”
“梳妆,”她掷地有声地吩咐,语气中有股子倔强的骄傲,“难道要叫外人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吗?还不快些。”
“是,小姐!”阿如不敢多加置喙,小姐的脾气不坏,对待下人更是宽宏,却不代表她没有贵女的骄傲。她本就高高在上,所以能无所谓地将容忍施舍,这是天生的环境地位使然,他们可不敢因此便有胆子顶撞。身为侍女,多话一次,事不敢二。
可是……小姐怎会有狼狈的时候呢?阿如几乎是看着她怎么被哄着长大的,那些成色极好的足金拿给小姐掷响玩,却被嫌弃颜色晃眼,后来换成了昆仑石羊脂玉,被她摔了几次,还嫌弃碎渣难以清理。更别说平日的吃穿用度,就是天上的仙女,也没有用一晨花露沏茶的精贵。如今确实因为旅途太长导致小姐的脸色差劲了些,可是她的容色本就灼灼如桃夭牡丹,粉面施黛便极为艳丽逼人,现下流露了几分柔弱,反而看得人心肝都颤巍巍地。
还是快些动作吧,马上就到陈塘关,小姐最不乐意在人前示弱了。
(三)
“……待二位长辈有闲暇时,定当前去拜会。堇青字。”
收笔处的堇青二字,与前面那些温和有礼的话语格格不入,笔锋如刀,贵女的傲气淋漓尽致,却还能将收未收地包裹在清秀的小字中。父亲常言,不可太露锋芒,亦不可无锋芒,如今她不可不谦卑,但是作为堇青,她自然不必太谦卑。
搁置笔墨,堇青伫立窗口,看无边萧萧落木,身上的衣衫在袭来的凉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了。如今已是凉秋了么,朝歌离陈塘关,确实很远呢……
女儿远嫁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也从未有怨言。那时她的年岁太小,却始终记得自己经历过生死的一刻,是李靖救了她,两家才就此定下姻亲。不论他家幼子如何顽劣,如何愚蠢,如何令人生厌,她都必须报答这份救命之情。
两日后,堇青带着几个侍从前往李府,却又遇上了妖物。
被众人护在身后,双手交握的女子看上去格外冷静,她神色镇定地安排仆从去求援,内心却是说不尽的恼怒。又是妖……又是妖!这次还能指望谁来救她!
堇青咬着牙关,终于知晓在这等乱世中人力多微渺,她常带在身边的都是会奇术的能人异士,竟然都对这只妖物无可奈何。可是它的体型又太过巨大,把所有人都困在了这一隅,连逃脱都不能,难道他们将要耗死在这里吗!
“小百年的蝰蛇而已,来小爷面前找死吗?”一个不耐的声音响起,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与低哑,大概是其中的自信与狂傲太甚,莫名让堇青焦躁的心绪安定下来。而那条将他们包围的巨蟒,浑身猛然一顿,然后开始瑟缩颤抖,恨不得即刻逃窜。这让堇青眼前一亮的同时,又对暗处的少年无比好奇。那人却不知她的心情,眼里只有这只不怕死的出来找事的蝰蛇,手中红绫随着手腕一动,骤然伸长,灵活无比又极为迅捷地拦住准备逃逸的妖兽,不过两个眨眼,就已经将妖兽捆了个严实。
“胆子挺大啊。”少年的面容终于在妖兽轰然匍匐后展露,堇青望过去,少年极为随性的装束让她有点头疼,再看到随意袒露的胸膛与臂膀,脑袋更疼了。从小的礼仪让她想上
前给他拉上领口,多年的教养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是救命恩人,又是救命恩人,她得尽力去回报人家,有什么多嘴多舌的。世上有德有能之人,放荡不羁又如何!
哪吒在一枪给蝰蛇爆头后就踩着风火轮准备离去,现在敢来陈塘关找事的小妖兽不多,却不代表没几个脑子不好的,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随手而为吧,现在他心态好了不少,倒是不强求别人的感谢了。
“恩人请留步。”
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哪吒往后偏头,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不得不说,她的存在在哪里都该是最夺目的那个,只这一眼,他都有些恍神。仪态优雅的少女低头行礼,眉目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欢喜和感激:“请问恩人姓名,家住何处?今日多谢援手,只是还需时间安置整顿,请恩人告知住处,来日定当登门拜谢。”
“哦,”哪吒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随便,去李府就行,别找我。”
大概是外乡人吧,还这么文绉绉地客气,麻烦死了。
堇青愣了一下,就看到他踩着两个火轮子冲上天离开了。
李府……?
(四)
那还真是,有缘啊。
喝着李府有些劣质的茶水,堇青没有露出半分不愉,举手投足显示出极好的家教:“看来我与……我与哪吒,”她的声音微不可查地一顿,这个名字在舌尖流转过许多次,如今却感到有些滞涩,可是这点怪异很快被她遮掩过去,“十分有缘分。那时我也没认出他来……他好像模样变了许多。”
李靖和殷夫人面面相觑,哪吒三岁就长成了少年模样,只不过有乾坤圈抑制着,如今正常地长大,相貌与那时展露的形态没有半分出入,堇青怎么会说“变了许多”?
大概只是闲话家常的说辞吧?就像应酬时赞一句你家孩子又长高了许多,或是他家女儿懂事了好些一般。
“我想和哪吒见见,”堇青的目光有绮丽的光华,她对未来的夫君当然有所期待,“他如今在府里吗?”
十多年前李伯父将她从虎口救回,如今她又在危难中得到哪吒的救助,不得不说这是桩天赐姻缘,几番恩情,让她对这段际遇有了颇多感慨。而且当时所见,哪吒的行为装束虽然让她频频发愁,可是他的自在张扬,难道就不令人动心吗?
堇青是娇养的女儿,眼界却被有意地培养过,她见过许多优雅大方的士子,见过深沉端方的公卿,见过潇洒不羁的异人,见过目不识丁的布衣,她从来不是会因为男子的容貌或地位就轻易折服的女子。可是那一刻哪吒身上散发着她从未见过的,让她害怕畏惧,更好奇向往的,强大又狂妄,落寞又闪耀的光芒。
唯有她幼时第一次执起木剑,奶声奶气地怒斥小木人时,眼中才有过那么一次相似的光。
彼时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她,心怀侠义,总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万物不可挡,万势不可阻,一剑霹雳,山石洞开。但是这种稚子意气被时光消磨,一如世上千千万万的孩子被教化,忘却了初时的信仰。
哪吒……她该嘲笑他依旧稚子的情怀,还是该羡慕他不改的英勇。
(五)
第二天堇青早早地拜访李府,却被告知哪吒已经出门了。殷夫人歉疚地说没有拦住那孩子,在夫人看似抱怨又深含宠溺的言语中,堇青并没有生气。哪吒看起来就是孤勇桀骜之人,能被这段凡人的小小姻缘轻易绊住吗?可是堇青也不想就这么放任,她已经做好未来落居在陈塘关的准备,知道何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她要尽快去了解哪吒,更重要的是,要让哪吒认可她。
“没关系,我之前没有和他打过招呼
,而且,哪吒这样的性子,很好。”堇青在殷夫人有些惊诧的目光中微笑点头,“堇青自认是天下一等的女子,配得上天下一等的夫君,哪吒有这样的实力,未来不说封王拜相,前途自是不可限量,当然可以有骄傲的脾性。”
“堇青不是做低服小的怯弱妇人,但是会全力支持我未来的夫君去做对生民有益的事。他要上天入海,他要翻天覆地,他要出入生死,我便作他的后盾,作他的归处,作他的依仗。夫人,我知道哪吒不是寻常人,我是寻常人——这没什么般配不般配,您不必再说我们的殊途,我很欣赏哪吒。无关情爱,我是欣赏。”
“可是,”殷夫人被她说得有些晕乎,毕竟有人这样诚心诚意地对自己的孩子,做母亲的哪有不欢喜的,可她心智还算清醒,那些隐忧埋在心底,让她觉得眼前的女孩还是太过理想和稚嫩,最后千言万语难诉,只能复杂地叹息,“这样对你实在不公……哪吒他确实不同旁人,从小就和仙神妖魔打交道,连我们做父母的都与他有隔阂。堇青,你是最规矩的好女孩,你该有更好的锦绣姻缘。”
“您就当……我想与未来的英雄比肩吧。”堇青的目光清亮坚定,“我的目光不会错,哪吒不是池中物,我想和他比肩,看他日后如何叱咤风云。至于其他,我都不怕。”
堇青知道自己不坦诚,她哪有那么多高尚的心肠,不过是觉得哪吒身上有她偏爱的情怀。可是这样言之凿凿地说完,又觉得这样的选择也不错。哪吒的师父是仙人,他本身又会仙术,如今天下动荡不安,四处妖孽与仙家都现世,可不是乱世吗。她完全可以去赌哪吒的潜力,去赌他能成就举世无双、封王拜相甚至羽化升仙!
不可能吗?凡人眼间都有妖异了,有什么不可能的?
彼时她该是青史留名,在枯骨荒老的时光中永世不灭。
屋外耸立数丈高的老树摇晃,叶子簌簌地落下好几片。如今是秋天,枯叶本就离根,哪儿经得住俩熊孩子这么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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