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下(1/2)
雷元江不急着说心中才露尖尖角的计划,反而笑意盈盈问唐申:“越儿啊,你这几日整理账册,可有什么发现?”
唐申手中一顿,视线在手中青瓷茶盏光滑的边沿上转了一圈。
盏为合瓜状,茶碟有藤蔓纹,对阳可透光,色泽如玉毫无瑕疵,是上品秘色窑。
有道是,捩翠融春瑞色新,陶成先得贡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施薄冰盛绿云。
顾名思义,一般这样一套质地的茶具,外表看似普通,实则大都是贡品。贡品市价如何又有多稀少,想必无需多番着墨,但这样一套茶具在雷府中,数量至少不下于十五套。
然而就唐申直面所观,这套茶具并非顶尖。而这仅仅只是属于茶具的一部分,雷府之中除了妆点宅邸便毫无用处的梅瓶、屏风、以及各色玉器,价格远胜茶具者不在少数。
那么,如此一笔计算出来能叫人瞠目结舌的财富,从何而来?
无非是两样:第一土地租凭,第二军火交易。
其中军火交易是重中之重。
军火交易分为,制造,运输。
制造与运输则需要相对的制造人员,运输人员,管理人员以及保镖。
先前就有说过,霹雳堂共有三个分舵,九个堂口,三十六个分堂,一百零八个小堂口。抹去直接隶属公输英手下的工匠不提,已霹雳堂内部编制来看,算一个小堂口二十人,一个分堂口五十人,一个总堂口六十人,一个分舵百人,再加上总舵的精准人数三百七十二人,总共五千一百七十二人。
五千一百七十二人,每人每天一餐算两碗饭,一碗两合,四舍五入就是六斛。米一斗,价格在二十文左右,六斛则是六十斗,为一千两百文,为一又五分之一两银子。听起来不多,但人不能只吃白米饭吧,总得要有菜有肉有酒水吧?
吃饱喝足尚未完,还得每年至少四套新衣裳新鞋袜吧?以霹雳堂的身份,发放下去的式服不说件件精品,总要有中品吧?如今市面上,棉麻一匹四百文可做十件衣薄衣,棉鞋一双一百文,减去变量,一年在衣物上的开销便约为两百六十两白银,也就相当于二十六两黄金。
单是日常还没完,零碎东西太多不去算,人员每月月给要有吧?底层弟子一月三两银子, 中层弟子一月五两银子,精英弟子一月十两银子,香主一月十五两,分堂主二十两,堂主三十两,分舵主四十两。一并层层算下来,霹雳堂一月于月给之上的支出,绝对不低于一千六百两金。
这还只是最为基础的,并不精确的数据。
经营费用,运输费用,用于制造火器的材器费用,这些各式各样必须的花费,计算起来绝对令人眼花缭乱。
那么霹雳堂最主要的军火收入,每年究竟给霹雳堂累积了多少黄白之物?
霹雳堂最主要出产的火器有轻中重三种,依次代表是:雷火弹,铁蒺藜,冲天炮;冰壶秋月,散花天女;油火铳,火树银花,袭日弩。
其中重型火器并不轻易出售予人,最常露于市野的多属雷火弹和铁蒺藜,按上中下品分为十两、二十五两、五十两,每份。尽管卖的贵,以唐申查阅账簿总结出来的数据,此项目每年提供的银钱高达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看似很多。
可正如前面所说,除了要供养门下弟子……或者说支付买命钱,还有诸多譬如车马费整修费等等这样那样的开支。由下层传递上来的账面统计看,盈利并不多,毕竟霹雳堂是个江湖门派而非商人世家。
那么,雷府乃至于霹雳堂中种种奢侈物件的花费开支,究竟从哪里来?
所有资料在手,唐申整理完毕以后倒转过来对比支出与收入,发现其中有很大一笔来源空白的收入,以及去向含糊的支出。
这么大一笔收入,雷元江不可能毫无知觉。
唐申不问,等的就是雷元江询问的这一刻。
唐申将目光从青瓷杯转移到雷元江面上,轻轻点头:“三伯指的,想来是那笔没有标明来处的受益罢。”
雷元江咧嘴一笑,悠悠转出书案,往唐申身侧木椅落座。他手指敲打着座椅抚手,节奏甚是欢快,连带语气也饱含愉悦:“越儿这账本整理得真好,一目了然,未来我就不必每年都为这些不省心的小崽子愁啦。既然如此,下面的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啦。”
“愿闻其详。”
唐申放下茶盏作倾听状,心底早有猜测。
霹雳堂走的路,尽头除了官家,还能有谁?
“这些事,除了你家几个叔父伯父,其他人也是不知道的。”雷元江一开口,便把自己妻子以及大部分雷家人排除在外。因此不必多番强调,此事的机密性仅此一言便可提点到位。
观唐申若有所思,雷元江摸了摸嘴边短鬤,神色平常犹如嗑叨家常:“我们不像人家青城峨眉什么的,收取世家弟子为徒,每个季度不但有佃农缴租左右供奉,还有世家子家人纳的学费种种。咱霹雳堂收录的大多都是些寻常百姓还有走投无路的好汉,一门上下几千张嘴嗷嗷待哺,实在是不得不给自己找点出路啊。”
说着说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眼角:“越儿啊,你年纪还小,这样大好的年纪,就应该荡舟湖上策马扬鞭,不应该陪我这个老头子坐在这暗无天日的书房里,为这些下九流的事情忙活。哎,这大好的年华就这么浪费掉了,二哥我对不住你啊!”
“……”
唐申木着脸一言不发。
怎的忽然又说到身世去了?
自从回到赣章,总感觉雷元江……似乎哪里不对……开始展露不为人知的一面。
片刻回缓过来,雷元江清了清嗓子,仿佛适才什么也没发生:“这笔没有标明来路的收入,自然是来自天下最大的地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底下最大的地主,不就是皇帝么。
唐申半点不意外,霹雳堂和官家有牵扯已经是武林上公开的秘密,何况早在数年前入都,他已见识过霹雳堂与皇家交往甚密。
只是如今近乎太平盛世,皇家收集如此多的火器,作何用处?
关外御敌?
近年来关外戎狄已很少冒犯边境,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显得颇为诡异,很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位皇帝对此未雨绸缪,或是明里暗里派遣的斥候侦查到了什么,也不尽然。
又或者是,为了排除异己?
如今才几年,对于怀有异心的人而言,苏家的下场恐怕依旧历历在目。而根据内部传言,皇帝虽说身体有时不好,却也没有糟糕到设立储君的地步,若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担忧有人趁其不备暗施手段,倒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思索到储君问题,唐申隐隐觉得哪里有所疏漏。
皇帝如今膝下三个儿子,二儿子已经被圈禁,小儿子没什么才能,大儿子则完美的天怒人怨。都说帝王疑心重,可他终有一日是要死的,这天下最多再过三五年,终归要轮到他的儿子当家。即便皇帝曾经再有魄力,一个儿子加一个苏家已经近乎动摇国之根本,再有“其他”心怀不轨者,莫非他还真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无论哪种说法都能说得通,可无论哪种说法都勉强。
思索只在一念间,雷元江顿了顿,将完全干爽的手帕塞回怀里,悠悠接道:“之子。”
唐申一怔,几乎是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连城端华。
同时他也说了出来:“连城家大儿子?”
“不错,是他。”
雷元江颔首,笑眯眯等待宝贝侄子面上显露惊讶神色。
唐申神色如常,仅在言语间带了抹异常:“他要篡位?”
他有这么一问,诧异的并非是连城端华有篡位心思,而是,如今谁人继位几乎是既成事实,连城端华应没有理由要去为此做篡位的准备。
雷元江耸耸肩:“皇家的事,我们这等平头老百姓又哪里清楚呢。”
话虽如此,他俱弯的眉眼中却是精光四溢:“那位也算是个有心人,由他继位,官场安稳世道安稳,咱们江湖才会安稳。”
安稳……
唐申摩挲着掌中瓷杯,将盏盖轻轻阖入杯中。他的目光游曳,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放空。
雷元江并未留意,一拍额头,转而又说到了方才的事情:“若非提到此事,我险些都忘了与越儿你说一说。我这近卫里头根据各人擅长不同有所侧重,徐笙从前是个读书人,处事较为自持冷静,办事也甚是有条理,所以有些事情交给他做我比较放心。”
有些事情……指的是刚才?
“什么事情?”唐申问。
“说是小事,不过是递封信的事。说是大事,那就是财源滚滚的大事。”
笑面虎抖了抖手里头的账本,深层意味不言而喻,而后转眼又道:“冠礼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吧,先前英雄大会越儿没去成,这回一定得叫大家都来热闹热闹,嘿嘿,羡慕不死他们。”
唐申却不觉得喜悦。
甚至有些怀疑。
冠礼?说来好听,但“雷季越”的生辰并未到,雷元江提前冠礼,究竟意欲何为?提前冠礼相当于伪造生辰,伪造生辰不止还要公布于众,届时即便他不是“雷越”也必须是“雷越”,来日即便他能证明自己是“雷季越”,又有多少人信?雷元江如此做,莫非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越儿你的生辰在什么时候,咱们自家知道就好,免得唐家堡那群暗搓搓的家伙联想到什么。”每当说起唐家堡,雷元江就是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倒与唐宛凝极为相似,“怎么说如今越儿你对外的身份是我义子,为了到明面上来,我好名正言顺把事情交给你去办。哎,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如此。”唐申垂眸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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