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无赖(1/2)
徐峥站立不稳的那一瞬间,在旁侍立的禁卫不待宿抚吩咐,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搀住他,叫首辅免于跌倒,继而拉开椅子安置徐峥,俯身撩开他的衣袖把了一下脉。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应承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禁卫松了手,上前两步,躬身在宿抚面前说了两句话,新君原本正欲上前的动作便顿了顿,转身坐回了椅中。
阶陛上下有一点距离,应承安看不太清宿抚的神色,却直觉地知道是个会让人饶有兴味的表情。
他沉吟片刻,抬眼估量了一下待批的奏折数量,放下朱笔,端着茶盏起身,慢吞吞地走下阶陛,在双目紧闭的徐峥身旁站了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会儿他的面色,好像看出了什么似的笑了一下,抬眼宿抚,问道:“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这一句问得其实不太客气,但宿抚可能是鬼迷心窍,认定自己听到了关切之情,也向应承安笑了一下,才低声说:“不知怀义王可还记得朕登基时所颁诏书?”
新君自被应承安看穿倾慕以后,就很少以怀义王称他,也很少自称朕,生怕戳他痛处,因此更少提起当时负气不智之举,但凡不得不说起当时事,语气也小心翼翼,像今日这般平缓郑重,却是少见。
应承安早已看开,他心中有诸多事重于一己荣辱,恨与愤怒犹在,但拿它来闲聊却并不在意。
然而被逼禅位于宿抚那天他颇有些浑浑噩噩,没能细听诏书,后来也没有见到全文,就记得一个“摊丁入亩”之政,其余已经没有什么印象,闻言回忆了一下,答道:“不记得了。”
这道诏书大约是宿抚自己写的,没有叫臣僚代笔,他记得倒清楚,当下轻轻叹了口气,复述给应承安听:“朕性简,喜雷厉风行,恶繁文缛节,因简行政,少辞让,能者居其位……”
应承安听到此处便恍然地一颔首,宿抚没再背下去,把视线转向坐在椅上的徐峥,凝眸注视他片刻,一字一顿地问:“徐相莫非以为当初朕是在说笑?”
适才那名搀扶徐峥的禁卫会一些粗浅的医术,一搭脉便知道他并未昏厥,只是气急攻心,头脑一时昏沉,气血不通,站立不稳才跌倒,被搀着坐下时已经清醒,只是闭目不语,不知是养神还是装晕。
但从他将把脉所得禀告宿抚后,徐首辅仍旧不言不语来看,大概是在借机拖延时间,思考对策。
应承安没怎么认真地习过武,无法从呼吸声中分辨一个人是沉睡还是清醒,好在他惯常察言观色,看宿抚的神情也能勉强猜测出一二,负手笑道:“好政令。”
宿抚却向他微微摇头,面上神色似无奈又似厌烦。
应承安向他走了两步,目光停留在宿抚双眸,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应承安一拊掌,明白了宿抚想要做什么。
新君在登基诏书中颁布的显然不止简化行政流程这一条政令,姑且不提应承安没有印象的那些,只看在京畿都推行艰难的“摊丁入亩”之策,就能知道朝臣是如何对新君阳奉阴违。
宿抚的不满在情理之中,此时将徐峥一军,不单是想将这位老吏驱离朝堂,还是想借题发挥,再立威望,以免天下只知有朝上诸公,不知有君王,任意鱼肉百姓,不齿天威天罚。
此举虽然无赖了些,坏了士大夫与君王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但口舌指责对兵强马壮的新君不值一提,反倒叫宿抚少了无数掣肘,何况有登基诏书在前,论义理是他名正言顺。
而那些意图借旧俗制辖宿抚的士族冷不防碰上皇帝耍无赖,对他束手无策,只能自食苦果,有口难言。
应承安想到此处,顿时熄了帮宿抚委婉圜转的心思,回头看了眼倒在椅中的徐峥,见他骤然露出老态,心中竟隐隐有些畅快。
他刚继位时处处受制于人,徐峥当时已为首辅,在其中出力颇多,自然早已对他心生不满;
后来又查出先帝崩于坠马前曾饱受补骨脂的摧折,而徐峥不但没有将真相告知他,还盗走起居注,为弑君凶徒掩饰,使先帝去后,父子仍旧离心多年,不免又添一份恨意。
这两股恶意混杂壮大,应承安摩挲了一下手中茶盏,勉强克制住落井下石的心思,抬手指了一下屏风后的滴漏。
还有一刻到散值时间,宿抚回头看去,会意地吩咐禁卫道:“请学士来草诏。就说——”
“徐相一心求去,朕苦留不得,”他缓缓对胸前挂着垫板,一手执笔一手按在宣纸上的翰林学士说,“朕苦留不得,痛失贤良。念及徐相协理君王十数载,抚民辛劳,赐县伯,着礼部议封号。”
今日值守的翰林学士名唤林远雪,是个清隽书生,深谙保养之术,分明年逾半百,看着倒像与宿抚同龄。
宿抚说完后林远雪悬笔在纸上,面露疑色,侧头看向端坐在椅上,一言不发的徐峥一眼,竟像不知该如何落笔。
徐峥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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