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车(1/2)
钟韵山下车已有月余。自从他到了尚安郡为郡守,与魏奔云行则同车、食则同桌、住则同寝,虽称为主仆,然胜似密友。
钟韵山二十三岁,却是第一次出远门。身处他乡,只认得魏奔云一人;魏奔云又多有游历,见多识广,难免依靠许多。魏奔云同样尽心竭力,起初还恪守着主仆之分,日子一久,也不再那么拘谨着礼数了。
旁的不说,仅有一件:钟韵山与魏奔云二人如今睡在一间,两张床头靠头挨着,中间连个屏风都没有。自从魏奔云跟着他来了尚安郡,大大小小的政务与起居都帮着打理,工作量比在钟府时大了许多。一夜钟韵山见他仍站在自己屋外守夜,心中不忍,第二天就让人在自己房间里加了张床。
“你就在这歇息。若有响动,你一样可以立刻护我。”
魏奔云看着他面上温润关切的笑,一时竟忘了言语。
之后的夜里,小小一间中,呼吸便是来自两个人的,在月色中交错绵延。
钟韵山刚到时,原本地方小官小吏都提着一口气。然而到了现在,再问,没有不心服口服的。像这样的小地方,官府处理的也就是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钟韵山完全没什么不耐的,反而事事都处理得极为妥当。
不过在旱情的处理上,做事就没那么容易了。大旱已经两年,现在看也没有好转的架势,青年劳动力流失严重,工程难以展开。富人本身存余已经不多,不愿开仓济粮;穷人则民心惶惶,等死的竟比务农的还多些。
一个老参谋曾对钟韵山道:“大人不如行个祈雨仪式。”
钟韵山乍一听觉得荒唐,再想时却默然。诚然,这样的迷信活动多少能提高些民心士气,但作法的钱与人从哪来?作完法后毫无起色,岂不是更叫人失望?
魏奔云照例为钟韵山奉上早茶,看看他,坐到一旁:“你这几日累着了。”
钟韵山抬眼,眼下一片青黑,眉间已经蹙出了几条细纹。来时还是风流俊赏的大家公子,这一个多月下来,憔悴得都认不出来了。
魏奔云叹口气,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揉着额角。钟韵山碰碰他的手,低声道:“你不比我还辛苦些。”
这是真话。钟韵山走到哪,魏奔云就要跟到哪;钟韵山下的指示,魏奔云帮他监督着完成;哪怕是公文文书,魏奔云也是能帮就帮。钟韵山不知怎么谢他,只好在他要转身服侍自己的时候拉住他,让他陪自己歇歇。
“我底子好。”他笑道,“今日要做什么?”
“去周家村。说是尚安郡旱情最严重、百姓最贫困的地方,我去看看。”
魏奔云嗯了一声。
“……周家村?”车夫狐疑地看看两人,“去那里做什么?”
魏奔云愣了愣,尚未开口,那人就摆手道:“官爷,这趟小人送不了。”
魏奔云皱眉:“怎的不送?”
钟韵山拉一拉他衣袖,叫他对人别那么凶,自己摆上笑道:“田大爷,您可是有什么顾虑?我们二人初来乍到,也不懂,您说说。”
“官爷您也别生气,我这是真的不敢送。”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些,小声道,“传言啊,那村子里都是群女妖怪!”
二人都是一愣。
“女妖怪采阴补阳,这村子里,男人接二连三地死了!再往前些,还没大旱的时候,他们那村子就是专产出些邪门的药,人吃了就快活。年轻人是喜欢,要我们说,都是些毒蛊!妖怪拿出来害人的!您去了就知道,那村子里现在只剩下些妇孺,光靠近就觉得阴气重。”他打了个寒颤,慌里慌张看了看四周,怕被盯上似的,向钟韵山和魏奔云告了退,
匆匆忙忙就走了。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迷茫。魏奔云先犹豫着开口:“他说的这药,应当是大烟一类的东西。”
“我也听说过,达官显贵家里都有一些。”钟韵山摇摇头,“不管怎么说,世上肯定没有妖怪这样的说法。不过男人都死了……确实有古怪。”
魏奔云不置可否,钟韵山见了奇怪:“莫非你相信鬼怪之说?”
“这样的事又怎么说的清。——无论如何,这一趟是要去了。”
二人相顾沉默片刻,一同开口:“怎么去?”
片刻后,钟韵山有些僵硬地被魏奔云抱着,向周家村飞掠去。说来也奇怪,上次二人还不如如今亲密,钟韵山尚且不觉得尴尬;如今亲近了,他反而觉得这样的姿势颇为怪异。
不知魏奔云怎么想的,路上始终沉默着不说话。
到周家村两里外,魏奔云把钟韵山放下。两人心照不宣,没谈论这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旅程,只是都整理整理衣物,向周家村走去。——不出意外,他们这样往返的次数还多得很。
到了村口,忽地风一刮,明明已经是暮春,钟韵山却不自禁抖了抖。魏奔云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同他换了位置,自己站到风口处。
这村子荒凉破败得很,道路也颠簸泥泞。这一眼望去,村子里安安静静,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往里走了,只见农田开裂,没有一点作物,河道也完全干涸了。村子不大,许多人家的门旁都连杂草也没有,只剩下黄沙,全一座死村的样子。只有村子后边有一条小河,臭气冲天,钟韵山待不住,估计也不能用,看了眼就匆匆走了。
“怎的连草都没有……”
“被吃掉了。”
魏奔云敲了敲一户人的门——他看这户人家门前的沙土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是还住着人的样子。不过敲一次,没人应门,再敲了两次,也是安安静静,不见门开。
魏奔云看太阳逐渐烈了,怕钟韵山受不住,有些心焦,朝门里喊道:“我们是尚安郡里的官员,来周家村考察旱情。劳烦您开个门!”
钟韵山也走过来:“是不是没人?”
“这都快中午了,这样的天气,不可能不回家。”他又敲了敲,“有人吗?”
门终于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污浊的眼睛来。魏奔云松了口气:“叨扰您了,我们二人从郡里来,想找个地方歇脚。”
那人毫无所动,作势要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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