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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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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知谨捧着一碟桃花酥从游廊另一头蹑手蹑脚地走来了。庭院里的碗口粗的老树前几日才磨磨蹭蹭地抽了新叶,今儿个就蔓生出许多绿颜色。细看却仍是一片一片分明,个顶个的柔嫩。过了花朝节,蓟州整城就跟转了性似的,连午后夕光也轻薄得跟绢纱一样,从树冠顶上浮浮沉沉地飘下来,似雾非雾地笼在知谨一张巴掌大的芙蓉脸上。

篦风,赶忙迎上前去:“知谨哥哥,将军同副将在里头议事,有什么要紧的我即刻通报进去。”

“倒没什么,”知谨温温地笑对,“殿下尚在病里,这点桃花酥就着酸汁也咽不下几个。到底是秦小姐的心意,给我们吃不大合适,殿下就寻思着给将军再添进一些。”

“那若是哥哥不嫌弃,不如我先替将军收下。”篦风待知谨到底和待刘效是两样,他本就心思活络,如今嘴儿更是厉害得跟什么似的,“将军在里头不知还要待多久呢,我站着不累,可哥哥是富养的身子,还是先回去歇歇脚罢。”

知谨晓得他是拿自己当面团揉了,面上却没听出来似的:“都是奴才,哪里有什么富养穷养之说。你脑筋快,殿下也晓得你的名字,叫你办的事也未出过岔子,合该给你涨月钱。”

篦风刚刚涨了三十文月钱,这话正是说到了他的得意处,他顿然挺直了腰板,简直成了个大人物了。知谨见他神采奕奕,不免暗自摇头。他跟了刘效悬崖边上走了这么多回,晓得自己天赋不如人,便处处谨慎小心,唯恐一步行差踏错。可篦风不过给王爷赏识了几月,便学了一身看人下菜碟的歪风邪气,喜怒形于色,若再委以重任,迟早要伤及王爷。

知谨又瞟一两眼阖紧的门,软声软语地对着篦风:“我在这儿等一会,不妨事的。”

篦风倒不再劝他,只同知谨一并站在门侧。

等到夕日渐沉,面前的木门才被猛地推开了,细碎的烟尘奋而跳跃,随后徐徐下坠。陆炳迈步出来,挺身站着,斜光粗糙地切割他的眉眼,却将另一半面容精心藏匿于虚实之间。知谨盯着他忽明忽暗的瞳孔,无端觉得他危险得夺人心神。

陆炳睨了一眼知谨,而后转向篦风:“将军有吩咐。”

篦风此刻倒现出十二分的恭顺来了。他接了知谨的桃花酥,颔首探进屋内,咔哒一声收了门。

“陆大人安好。”知谨斟酌着吐字,不敢多加关怀。

“知谨小哥,”陆炳扯了一个笑模样,“代我问殿下的好。”

这段话最好的结局是到此为止,而后知谨没事儿人似的回去复命,陆炳照旧去校场里敲打精兵。但知谨没挪步子,陆炳也没有。

陆炳比知谨高上不少,迫使他仰首相对。阳光不烈,但面前人刺得知谨有些流泪。

陆炳望着知谨,眉梢含情、眼尾衔珠,一对美目蕴光藏玉,不觉思及他谨小慎微又行事体贴,又念到军营里夜夜求参军给妻子寄一封乡书的兵士,几股腌臜的心绪颠来倒去,冲断心弦,奏出的曲子简直是杂乱无章。

他也得有一个知心人。

知谨见他半天不动作,还暗暗埋汰自己,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他躲藏似的低下头来,连带着声音也压低了,仿佛藏住了自个儿,就是藏住了那点卑劣的心思:“事先不晓得大人在此,改日我给大人备上厚礼。”

“小哥月例也不多,不必如此麻烦了。”陆炳神情模糊不清,“他日小哥遇上我,只记得带个香囊来。”

知谨心觉奇怪,却仍垂眸应着:“只是不知大人喜欢什么花色的。”

“不拘什么样式,”陆炳忽然紧张起来,按剑的手不着痕迹地发颤,“却要劳烦小哥你费心费力。”

知谨身心俱是一惊,似乎急于求证什么似的猝然抬起头来,正对上陆炳定定地瞧他。

他忽的心虚起来,事态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一个副将和一个奴才耍相好,传出去定要惹人非议。王爷筹谋这么些日子,自己却上了对岸的贼船,怕是断不会轻饶他。他这些年行事的准则,就这样给一个夕照的傍晚踏进泥里了。可他心底又滋生出那么点侥幸,那么点新奇,那么点勇气,那么点渴望,陆炳像是不知那座山头窜出来的奸猾的老虎,用剧毒的禁忌诱他上钩,让他心甘情愿做他的伥鬼。两方在他脑袋里斗法不断,渡劫不停,直震得他柳眉紧蹙,呼吸滞难。

待他回过神来,陆炳还站在他面前,唇角勾着,等着他的应答。

知谨进屋的时候鲜见地没收声,刘效正倚在榻上打盹,被他这一推门扰了,睡眼惺忪地瞅了一眼天色:“怎么去了这样久?”

知谨惜字如金:“将军议事呢,我在外边等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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