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本书(1/2)
何玉轩回来的那天匆匆忙忙, 刚好撞上了朱棣谒孝陵后登基, 人直接就去了登基大典。
这忙活一阵, 直到他从孝陵回来后,方才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何玉轩的身份是有点小尴尬。
论谋士,何玉轩其实不是完全的谋士;论官职,他又不列入北平的任何一个职务,在大家都各有各的去处时,何玉轩带着马晗柳贯莺哥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报备了一声后就带着他们回家了。
何府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何玉轩在的时候,也是在太医院轮值的时间比较多,等他待在北平后, 更是没有人能打扫,故而何玉轩以为等他回来后,可能阖府都是需要重新整理。
可奇怪的是, 何玉轩带着身后三人打开了何府大门时,讶异地发现整个府内都很是干净整洁, 就好似每天都有人打扫一般。
何玉轩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整个京师上下, 能一直这般惦记他的人,唯有他的师傅啊……
戴思恭写信写得骂骂咧咧, 实际上还是个宠溺的性格,这背地里每日让家里的人过来打扫,便是为了何玉轩回来的时候没有顾忌。
他向来心疼何玉轩没了父母, 对他是当做自己的孙子来疼爱的。
何玉轩眼角微红, 顾不得落脚, 先让莺哥等人自便,然后就匆匆往戴思恭府上赶去。
戴府离何府也就两条街的距离,何玉轩身后跟着柳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大街上,瞧着来来往往的人各有不同的神情。朱棣入京后,那些官兵在他的约束下,到底没敢乱来,军令很是严苛。
……
戴府。
戴夫人高兴地让人把何玉轩给迎了进来,她身着天蓝色的裙裳,笑起来很是温婉亲切,一根简单的木簪横插在发髻上,为人很是宽厚,与戴思恭略显火爆的性格十分互补。
“他还在宫中,尚未出来。”戴夫人安慰着说道,免得何玉轩以为戴思恭故意不见他。
何玉轩面露担忧,如今紫禁城如何他尚不清楚,朱棣打算如何处置这些前朝的老人也还没把握,何玉轩当然不愿意戴思恭出事。
戴夫人倒是比何玉轩宽心,含笑说道:“不必如此,当天他便见到新皇了,万岁对他很是谦和。”何玉轩收敛心神,应是后方才反应过来,如今戴夫人嘴里的万岁已经不是建文帝,而是朱棣了。
何玉轩有点恍惚,眨眼之间,朱棣便已然称帝了。
戴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老头子天天念叨着你的情况,若是被人戳穿了又很是不满,当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臭脾气……”
“咳咳咳咳——”话未说完,门口突地响起来咳嗽声,何玉轩当即就站起身来。
一个小老头负手从门口进来,绷着脸色说道:“你说谁臭脾气呢?”
何玉轩面露喜意,冲着戴思恭深深鞠躬,声音里夹杂着些许难忍的泣意,“师傅!”
戴思恭原本是不打算理他。
可他看着自家徒弟那瘦削单薄的模样,忍不住还是扶起了何玉轩,臭着脸色说道:“这般红着眼睛是打算哭给谁看?哭哭啼啼像个小姑娘可不!。”
戴夫人眯眯眼笑看他,“你说谁像小姑娘家的?”
戴思恭是最听戴夫人话的,听到夫人这般意有所指的话,低低咳嗽了两声一笔带过,“那什么,你在万岁身边如何了?”
何玉轩尽力收敛了激动的情绪,微红着眼说道:“倒也一如既往。”
戴思恭一巴掌拍在何玉轩的后背,喝道:“你个臭小子,我便是让你去一如既往的?还是这般贪懒成性!这还不如给我滚出师门呢!”
何玉轩感受着师傅熟悉的咆哮声,忍不住笑了起来,“师傅当真舍得赶我出去?”
戴思恭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到正位坐下,老神在在地瞥了他一眼,“外面那守着的人是怎么回事?”戴思恭目光毒辣,一下子便认出来柳贯那身手不同寻常。
何子虚打哪儿来的这样好身手的人?
何玉轩哼哼唧唧磨蹭了好一会儿,看他师傅的视线依旧紧紧盯在他的身上,叹气说道:“是王……是万岁派来看护我的安全的。”
虽然何玉轩已然仔细斟酌了词句,可能让朱棣都派人来保护,这得是闹出了多大的问题?
戴思恭可不是能让人随意糊弄的,何玉轩在师傅的逼迫下,还是把北平的遭遇吐露了大半。
何玉轩在外是个疲懒低调的人,可在戴思恭戴夫人面前,就好似他们的小孙孙一般,家里人宠爱都来不及。
听得何玉轩这些遭遇,哪怕是他一笔带过,戴夫人都忍不住落泪,急得何玉轩手忙脚乱,无措地递过去手帕,战战兢兢地看着戴夫人。
“师娘,我真的没事了。”何玉轩蹲在戴夫人面前,双手安分地搭在戴夫人的膝盖上,乖巧地说道:“你瞧瞧摸摸,我真的皮肉无损。”
戴思恭在边上冷哼,“怕是不知担心受怕了许久。”
何玉轩汗颜,看来他师傅对他也很是不满。
好在戴思恭到底是不舍得看夫人如此难过,帮着何玉轩哄了几句,总算是把戴夫人给哄笑了。
戴夫人回后院打理下自身,前头便只余下戴思恭和何玉轩,小老头把何玉轩看了几眼,冷不丁地说道:“你这小子总是不爱说实话,莫说万岁这般人物如何,他会派人看着你,难不成还是一时善心不成?”
何玉轩起身回到座位上,安静地说道:“只是分内之事。”
既然当初他选择了投靠朱棣,食君之禄忠君之忧,当做的还是要做的。
戴思恭摇了摇头,他身处京师,对外头的消息很是灵通。如今的新皇是如何势如破竹,在最后的几月里直入京师,自然是有些清楚,这其中他的好徒弟到底有没有发挥什么作用,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深知他这个徒弟的秉性,既然投奔了朱棣,便不可能无所作为。
何玉轩斟酌了片刻,是自家的师傅当然不必瞒着,便小小声把自己做过的大概都说了一遍,当戴思恭得知他一手救人,又一手造出了新式兵器时,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戴思恭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虽他对兵器械具确实不喜,然战争并非是个完全无用的东西,因而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丢开说道:“既然如此,我怎的从来不曾听说过你的消息?”
成药的消息他也曾听过,毕竟是老本行,与之有关的物什是最容易让太医院的人激动的。然那个时候身处战时,大家都战战兢兢,且这些成药都是燕军的成品,虽然也有俘虏的士兵得到,可短时间内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了,这怎么可能流传出来?”戴思恭思及此处,又改口点头,怨不得万岁会派人护着何玉轩。
这些都是与吃紧战役息息相关的东西,成品能暴露出来,这制造之人可万万不能被人所知。
是得护着,不然按着何玉轩这般性子,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事端。
何玉轩可不知道他师傅正在嘀咕着什么,而是默默地和门外的柳贯比了个手势,柳贯点点头,然不肯挪窝。
戴思恭有点好奇:“你在作甚?”
何玉轩回头看着戴思恭,有点无奈地说道:“我是让他回去告诉家里的那两个人,我今夜在师傅这吃饭,让他们不必等我。”自从上次何玉轩回去后发现,若是他不提前告知一声,他们便会一直等到他回来后,何玉轩便不会再这般了。
刚戴夫人留着何玉轩吃饭时,何玉轩便想到这点了,“只柳贯都过于担心了,这时候也不肯回去。”宁愿家里马晗莺哥挨饿,柳贯也不会在看护的时候离开半步的。
戴思恭小老头摇了摇头,“我让下人去便是了。”
何玉轩这才回过神来,如今已不是在北平了,他含笑点头,看着戴思恭吩咐了人后,便又继续陷入谈话。
直至傍晚,何玉轩发现戴思恭是把马晗莺哥带来,这面容微动,似是有所感觉地看向戴思恭。
小老头淡淡地说道:“你已经许多年不曾用过‘家里’这个词了。”
时日渐久,在北平这段时日,落在何玉轩的心中,倒也是成为了温馨的日子。
马晗总是比柳贯活泼了些,虽各自分成两桌吃饭,然时不时和老头子搭句话,场面也显得很是活跃。临到何玉轩夜深要离开的时候,戴思恭忍不住叹息:“你这性子要是能学得马晗三分,我都不会这么担心。”
马晗在背后听到挠了挠头,他可影响不了何大人,何大人影响他差不多。
看着何玉轩讪笑的模样,戴思恭就气不打一处来,摆摆手让何玉轩赶紧走,“明日给我滚回太医院,要是没看到你,你的皮给我紧着!”他粗声粗气地说完,便把何玉轩给赶走了。
出了戴府,莺哥小声感叹,“戴大人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何玉轩轻笑道:“师傅的性子一贯如此。”
虽看起来火爆,然仔细倾听,便知道他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你好,只不过掩盖在那些看似暴跳如雷的话语中了。
后来何玉轩学着同戴思恭撒娇,小老头便有点盖不住脸,咳嗽着转移了话题,如此再三后,何玉轩也便知道他这位师傅的弱点了。
一路安静走回何府,包裹器具这些已经被莺哥拆开放好,缺失的东西也都买齐补足了,何玉轩让他们几个随意在这三进院子里选择落脚处,众人各自洗漱歇息,这一夜也便过去了。
次日,何玉轩打着哈欠起身,在秋日的凉意中站在庭院里洗漱。
秋高气爽,清晨的飒飒风声刮过了庭院里的树梢,何玉轩低头吐出了漱口的水,而后用巾子擦了擦脸。
“大人怎起得这般早?”莺哥从庭院外窜进来,手里还带着早点,“厨房的厨具许久未用了,小的便去外头买了些回来。”
何玉轩听出了莺哥的几分忐忑,浑不在意地说道:“钱给你收着,便是该用的时候去用,莫要动用你自个儿的钱。”
自打出了北平,何玉轩嫌懒,便把所有的俸禄等都交给了莺哥打理,自己只余下些碎银散票。
这一大笔钱把莺哥砸得战战兢兢,有点不知所措。
话说,何玉轩突地想起来,问了一句,“你和马晗柳贯他们的俸禄走的是我这里,还是王府?”
何玉轩之前都未曾考虑到这个问题。
莺哥道:“小的俸禄是走前院的,柳贯马晗的俸禄……小的并不知道。”
马晗扬着声音,从墙角飘过来,“是走的亲卫,至今未变。”
何玉轩把几个人的俸禄大致了解了一下,掂量着若是他们不愿离去,日后得负担多少。算完后,何玉轩哀叹一声,居然沦落到需要努力挣钱的地步。
何玉轩虽有些家底,却也不能坐吃山空。
他回屋换衣服吃早点,然后要趁着这波清晨入宫当值了。
没错,身为医士,如今也应当是医士的何玉轩此前最常做的,便是要在紫禁城内轮值。这轮值也是有定数的,每日有一需要轮值的御医吏目,并有数个医生医士。
虽医生医士数目较多,然他们所需要候命的人数也远多于上一级的人数,因而时常有大半月的时间需要轮值。
要是身为资历老一点的人尚可,何玉轩这等刚进去没一年的人,自然得是老老实实熬着。
若是要让戴思恭徇私枉法,倒也没这般累,可不论是戴思恭还是何玉轩,都不是这样的人。
何玉轩在爱懒,在这等事上是不会不愿偷懒的,且何玉轩认为,这经验还是要从实践中多加积累,要是只等着休息那可不成。
便是何玉轩再如何懒惰,在医途上,他是万不敢如此乱来的。
这日,何玉轩步行到了紫禁城外,刚掏出腰牌他便摇了摇头,如今已然更换新朝,这旧朝的腰牌如何能用,他一时之间尴尬在城门外,守军的视线已然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几眼。
“何大人。”王景弘笑眯眯的声音从城门内飘出来,人也随着声音走来。
王景弘本便是个瘦长的模样,换了一身宫里的内侍服后,整个人的气质也并无太大的改变,依然是个笑面虎的模样。
朱棣身边这几个内侍,不论才智谋略都远超过后世那些所谓掌权太监,一个个都是能文善武的好材料。
“王公公怎么在这?”
何玉轩蹙眉,瞧不出以如今王景弘的身份,他如何需要在这城门口等候。
王景弘含笑说道:“何大人这便明知故问了,奴当然是在这里候着您了。”
何玉轩听着王景弘的自称,颇有些刺耳,眉头更是微蹙了几分,这一眨眼的功夫被王景弘给注意到了。
王景弘并没有在这里说些什么,而是和何玉轩后面守着的柳贯颔首示意后,便带着他们两人入宫,而后王景弘才慢慢地说道:“不过是个称谓,万岁爷爷既然入了宫,该随的礼数自然也是要的。”
在私底下,朱棣对这些并不看重,他们自可随意。然在外面,他们当然要做到份内的事。
王景弘淡淡地说道:“莺哥跟着何大人,算是跟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何玉轩眨了眨眼,何玉轩便无奈地摇头,“罢了,你在这里等我,不只是要带我入宫吧。”
如果只是考虑到何玉轩今日会来,且没有合适的腰牌,排个普通的小内侍过来便可,为何需要用到王景弘?
王景弘虽然不显,可他与郑和那一拨一般,同样深受朱棣的信任。
何玉轩抿唇,能猜到他回来后的这一连串行为,还笃定何玉轩次日会回紫禁城入值,……不是朱棣亲自下令,便是道衍从旁建议。
王景弘笑眯眯地说道:“自然是万岁爷爷想见何大人。”
何玉轩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他怎么觉得背后有点阴风阵阵。
这紫禁城内,何玉轩说不熟,其实也挺熟悉的;说熟悉,其实也挺不熟的。
他在太医院里便是个普通的医士,按理来说,这些皇宫贵人都是他不能接触的,他所能治病的向来都是这些普通的宫人内侍。
何玉轩见多了这些宫人内侍的困苦,也比常人少了几分偏见,这也是他愿意宠着莺哥的缘故,不过是个十数岁的孩子便需要遭受这样的痛苦,日后连年也便落下病根了。
然再怎么熟悉或不熟悉,这条路何玉轩还是认得的。
这是去谨身殿的路。
何玉轩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景弘说着话,听着王景弘絮叨着说这几日发生的事,听起来也颇有趣。何玉轩忍不住笑道:“你与郑公公他们也是辛苦了。”
全是第一次沾手的东西,却要确保务必不能出错,尤其是登基大典与第一次开朝。
这些都是一错便要惹来天下耻笑的大事,负责的人自然是背负着极大的压力。
王景弘眼眸微动,听着何玉轩的话淡淡笑道:“您还是第一个这般说的人……不过事情最多的,还是要数郑和吧……”他轻描淡写地就把老搭档给卖掉了。
何玉轩失笑摇头,眨眼间他们已经出现在谨身殿前。
门口站着两排守卫,柳贯漫不经心般地看过去,都是老熟人,其中一个还冲着柳贯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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