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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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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严菟童年

妈妈又生病了。

昏暗的房间里, 五岁的小严菟慢慢推开一条门缝, 望向客厅白墙上那抹张牙舞爪的黑影, 同时伴随“哐啷哐当”摔砸东西的声音。

黑影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此时却比任何鬼怪更让严菟感到害怕。

那是她的妈妈, 严芒。

原本出生在名门世家的严芒,先是为了爱情离家出走,后来爱情破裂,又未婚先孕, 她没脸回家, 于是独自扎根在了陌生的小城市,在本地当起了中学教师, 以及顺利生下严菟,将孩子抚养长大。

就在刚才,严芒如往常一样在客厅一边织毛衣, 一边轻声哼着动听的歌曲;小小的严菟则乖巧地伏在旁边的矮桌上, 歪歪斜斜写着作业。

“叮铃铃——”

一阵突兀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打破了这一刻的温馨。

小严菟受惊吓般身子一绷, 握着铅笔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颤。这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了,只要一听到电话铃声, 就会下意识地恐惧。

边上的严芒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以为只是纯粹被铃声吓到了, 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然后接起电话, 语气温和有礼:“喂, 你好……”

通话不过几秒,严芒瞬间发出暴厉愤怒的尖叫:“为什么又是你!!!——”

小严菟后怕地缩起肩膀:妈妈又要生病了……

自严菟记事以来,电话里那个女人,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打电话来骚扰她妈妈,而每次妈妈一接完电话,就会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到处乱发脾气……

邻居的叔叔阿姨们告诉她,那是她妈妈犯病了,是生下她后引发的精神后遗症,要她学会体谅自己的妈妈。

慌张的小严菟放下铅笔,不敢多待地转身跑去房间。

隔着门缝小心翼翼地窥探,客厅的严芒一边横扫所有桌上的东西,一边歇斯底里:

“……我都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你还要来纠缠着我不放?!……你的孩子优秀又怎么样,为什么要特地跑来炫耀……不准你嘲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需要什么爸爸,只要有我在,她必定是最出色的!!”

严芒猛地扣上电话,转头厉声呼唤:“严菟,严菟!!”

小严菟吓得心脏一提,慌乱地关门上锁,在房间里一阵张望,最后趴下去,笨拙地爬进了床底。

“严菟……”濒临发狂边缘的严芒四处搜寻,接着声音逐渐逼近,她砰砰砰地狂拍房间门板,“严菟、严菟!!!”她嘴里虽然急切地喊着自己女儿的名字,但愤恨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对仇人叫嚣。

缩在床底下的小严菟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拍门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取而代之的是钥匙开锁声。

小严菟咬唇不敢出声,她紧紧盯着床外光亮的地方,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一只有温度的大手突然钳住了她的脚踝,她骤然一个寒颤。

大手一下将她从床底拖了出来:“严菟!!!”

“啊!”惊恐的小严菟终于哭喊着发出求饶,“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虽然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严芒一只手拽着她的脚踝不放,一只手举起尖锐的毛衣针,眼神中透出疯狂:“严菟,听话,你是属于妈妈一个人的,咱们不需要爸爸,你身上另一半的血是多余的……”

“妈妈,不、不要……”

*

凌晨。

恢复理智的严芒抱着伤痕累累的女儿坐在地上痛哭,无比自责忏悔:“对不起,严菟,是妈妈的错,妈妈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妈妈再也不会这样了……你可以原谅妈妈么?”

泪水哭干了的小严菟眼眸有些失焦,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默然地点了下头。

显然,严芒失控家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曾经一次也是同样的发作。

有过受伤经历的小严菟及时地跑出家门,当她躲进别人商店里时,隔着橱窗玻璃,她看见追赶出来的妈妈赤着双脚,气急败坏地在人群中大喊大叫她的名字,最后因得不到回应,蹲在大马路上崩溃大哭,惹得旁人围观……

于心不忍的小严菟犹豫再三,终于主动走去了自己妈妈身边,伸出小手抱住对方:“妈妈,不哭……”

之后,不管严芒发作得多厉害,小严菟也没敢再往家以外的地方逃。

*

严芒的病况越来越严重了。

最后的一通骚扰电话更是直接刺激到她的神经,大半夜受不了精神折磨,跑去楼顶想自杀,好在最后悬崖勒马稳住了心神,结果却还是不小心失足摔落,弄得个半身不遂。

严芒以前只有在犯病时才会大发脾气,现在坐在轮椅上的她脾气愈发古怪暴躁,后面只要一涉及到对女儿的教育,动辄就是苛刻斥骂和拿藤条抽打。

六岁的小严菟握着毛笔临摹了一个小时的大字,她执笔的手才刚开始颤抖,背部立刻挨上了火辣辣的一鞭。

坐在她旁边批改学生作业的严芒厉声喝道:“手腕抬起来,不要碰到桌上!”

“呜……”小严菟哭着用左手抹泪,拿笔的右手丝毫不敢松懈,她豆大的泪珠不断滴落,将宣纸浸湿一大片,“是……”

七岁的小严菟读小学二年级。

她的成绩非常好,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妈妈也要求她必须科科考一百分。

有一次,小严菟失误考了九十九分,班主任一如既往地在班上表扬她,她的成绩依然排在年级第一。

然而小严菟却如临大难地跑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苦苦乞求班主任给她的卷子多加一分,她愿意以其它方式补回来。

班主任对她的行为感到非常失望,不但拒绝,还通报家长,认为这个孩子小小年纪竟为了一分成绩想弄虚作假,得好好说教一番才行。

当天晚上。

气疯的严芒扯着女儿的头发扔到墙角,抄起一大把衣架往她身上死命抽打,失声大骂:“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你为什么要去求别人,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贱、很下作啊!严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无力还手的小严菟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哭声嘶哑:“对不起妈妈,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

八岁的小严菟已经不那么爱哭了。

她在家练舞时,踩错一个脚步,藤条就挥她的小腿上;她弹琴时,按漏一个音符,藤条便抽在她的手臂……所以之后她不管学什么练什么,只要犯错一两次,后面就永远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因为错了就要挨打。

严芒不犯病时一直是个内外兼修、多才多艺的大家闺秀,她的女儿自然继承了她的所有优点。

小严菟和其他同龄孩子相比,是近乎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她木然的神情却不似同龄人那样光彩活泼。

也是这一年。

严芒的哥哥严霁终于找到她们母女,将两人接回了严家。

严家大宅对小严菟来说就像迷宫一样走不完,这里有外公外婆,舅舅和舅妈,还有其他表兄弟姐妹。

到了这个家,有更多的亲人在关怀和照料她们母女,病瘫的严芒也接受到最好的治疗。

小严菟天真以为自己那段被压抑得喘不过气的黑暗日子终于要开始好转了……

然而并没有。

回到严家的严芒虽然没再接到过那扰人的电话,但她长期饱受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病情早已不断恶化,近膏肓之态,医生们纷纷表示惋惜和束手无策。

最疼爱严芒的外公外婆出于对女儿的愧疚,时常劝说外孙女要多听妈妈的话,多陪伴自己的妈妈,说她妈妈一人在外独自带着她长大非常不容易,现在生重病了,要她多多照顾、体谅自己的妈妈。

精神时而恍惚时而清醒的严芒,眼里只剩自己的孩子,容不下他人,教育孩子变成她唯一的执念,她一天看不见孩子就会发疯抓狂。

外公外婆为了顺着她,每天亲手将小严菟推进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大房间。

房间里,严芒坐在轮椅上,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去。

小严菟不安地将双手藏在身后,她只看到周围摆着各种熟悉的乐器,舞服,美术用具,满目琳琅的书架和桌上的几把藤拍……这些东西,统统是为她一人准备的。

房间的大门被合上,她瞬间像被关在猛兽的牢笼里一样,惶恐绝望。

她想和大人们哭诉自己的害怕,但忽然发现没有人会在乎她的眼泪。

她试过逃离严家,却被宅里的家佣园丁拦下,又请了回去……

*

妈妈是在为你好。

——严芒总是这样对小严菟说,所有人也是这么对她说。

她已经分辨不出“好”的定义是什么了。

小严菟就像一块粘土,被严芒捏在手里,塑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但她不是粘土,她有血有肉有知觉,严芒的行为像是在硬生生掰着她的骨头,用刀在她皮肤上雕刻……

九岁的小严菟独自坐在小区的池塘边,静静地望着水面发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魔怔似的,慢慢地伸出脚,似乎想去试探池水的深度……

突然,她的后背领子被一股蛮力拽了回去,头顶同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危险,你在干什么?!”

小严菟回头看去,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

小女孩长得像年画里的福娃一样有些微胖,扎着四根冲天炮,穿着明黄色的亮片蓬蓬裙,这略显浮夸的打扮就像是要上台表演儿童节目似的。

小严菟摇摇头:“没什么。”她整理了一下领子,起身准备走人。

“喂!”小女孩立刻不满地展开双臂拦住她,“我救了你耶,你不会说一声谢谢吗?”

“谢谢。”小严菟低头,想绕开对方。她下意识地不想与眼前的小女孩接触,对方盛气凌人的神情和语气,就跟严家那帮表亲的孩子一样,总会仗着无知的年纪说出最伤人的话,做出自以为玩闹实则在欺凌别人的事。

小女孩似乎也察觉到对方不想搭理她,她感到莫名其妙,但就是不想让对方这么快走,于是抓着对方的手臂:“嘿,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大热天的还穿羊毛长袖,你不闷的吗?”

“你快放手!”小严菟有些痛苦地拧起眉头。

小女孩被她的表情吓了一下,又壮起胆,不肯松手:“你装什么,我还没对你怎么样呢……”

“你抓疼我了。”

“胡说,我又没用力!”

“你放手!”小严菟去挥开对方的手,反而让对方握得更牢。

“我就不放!”小女孩不依不挠。

“你!……”小严菟咬了咬唇,干脆卷起自己半边袖子,露出胳膊上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痕,直直往对方跟前凑去,故意吓唬对方:

“看到没有,手烂掉了,怕不怕?怕不怕??”说到最后,已带着隐忍的哽咽。任谁把自己这见不得人的丑陋伤口揭出来,都不会好受。

小女孩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后退两步,满脸错愕和无措:“我、我……对不起,我不知道……”

小严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抬步走开。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小女孩急忙跟在她身后道歉,抬手想去拦她,又没敢真的触碰到她,一连好几问,“你还好吧?我刚刚碰你的这里,是不是很疼?……你家在哪呀?你怎么受的伤,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最后的发问,让一直摇头不作声的小严菟忽然停下脚步,她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垂眸望着地面,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终于涌出滑下脸颊。

小女孩捂嘴停止絮叨,弯下腰去看对方,不太确定道:“你、你哭了??”

小严菟背过身,带着哭腔赶人:“你走开啊!”

“对不起……”小女孩再次道歉。

“不关你的事,你不要跟着我……”小严菟的话还说完,手臂就被对方抬了起来,她一惊,“你做什么?”

“你先别动。”小女孩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然后低下头,鼓起脸颊对着那些结痂的伤口轻轻吹气,每吹一下就说一句:“痛痛飞走,痛痛飞走……”

“你在做什么……”小严菟奇怪地看着对方,想缩回手,又觉得被吹过的地方凉凉痒痒的,并不讨厌。

“我受伤的时候,我家保姆就是这么给我吹的。”小女孩认真解释,“她说吹吹就不会那么疼了。”

小严菟好奇问:“那她给你吹吹的时候,你就不疼了吗?”

小女孩诚实回答:“还疼。”

小严菟:“……”

“但是如果不把‘痛痛’赶走,它会一直留在里面的。”小女孩抬头,顺势伸出小胖手去抹拭她脸上的泪痕,“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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