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2)
第十章
尹之夏和季凉静静地站在天桥正中望着桥下的车水马龙和远处的灯火阑珊发呆。
在夜晚找一个制高点吹下风冷静下头脑是季凉的建议。他极少去火锅店那种喧嚣的环境。自己家的别墅在城市里的一处僻静圈,周围的建筑几乎没有,就连最近的连锁超市也在一公里之外。他的父亲在宁州有多处房产,那栋别墅他也只是偶尔去睡一晚,除开家具,生活气息少得可怜。
他的母亲是在那栋别墅里自杀的,她去世后一天,父亲才从外地赶回。配合警察的调查,收拾她生前的物品,选好墓碑下葬,一切都显得十分匆忙与敷衍。有人说,如若那人生前是善终的,他的照片里也可以透出安详的意味。但是很明显,他的母亲绝非善终,那栋别墅里仿佛也透出了诡异的气息,阴森森的,除却季凉这个儿子没有人有胆量住进去。
季凉记得,别墅外一公里左右便到了交通的主干道,那里有一座可以俯瞰整个道路的天桥。即使他家每一套公寓的俯瞰视野都比那里要宽阔,他仍然只喜欢站在那里,任着晚风吹开他眼前的细碎刘海,仿佛自己置身于城市的繁荣之外,如一个孤独的黑影,流浪在城市的边缘。
方才火锅店的火热气氛让他脑袋有些发胀,拉着尹之夏站到了天桥的正中,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尹之夏侧身望着身旁的少年,感觉到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夜里有风拂过,天桥太高,街灯的光晕不太明显。淡黄的光路在暗夜里微微和着秋风摇晃,昏暗的光线下照见身旁少年流畅的侧影。闲时他以为季凉的侧影有些锐利的美感,眼下零碎的光线略过他细柔修长的眼睫,在眼帘下晕出浅浅的一抹残影。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细细碎碎的刘海随着风微微晃动,在额前扫出淡淡的影子,眉心间似乎有化不开的雾气。撑着下巴的右手搭下来,扣着一罐未开封的啤酒。他的身影似乎在黑幕里飘动,尹之夏恍然觉得他的身影在和另一个人重叠。
渐渐地,有水珠落下。
尹之夏抹了抹眉心,手中有一刹那的湿润。
下雨了。
季凉没有走的意思。
尹之夏乐意奉陪,他的脑子里也晕得厉害,有一刹那的疯狂念头从脑海里划过,和朋友站在一起淋淋雨似乎也是不错的人生体验。
细细密密的秋雨,织了一张网,将暗淡的灯光晕开。灯光淡薄,如纱般笼罩在黑雾里,在季凉眸子深处波折出温润的星光,倒映在尹之夏眼底,每一帧仿佛都如水墨画般是无限延伸的镜头。
尹之夏靠近了一步。
秋雨虽不大,淅淅沥沥,胜在雨珠密集,不大一会儿,湿意渐渐浸没过他单薄的衬衫,如若光线够强,还可以明显发现晕开了一小团水渍。潮湿与冷意在肩头堆积起来,眼睛眨一下,睫毛上带了一滴水珠。
两人就这样相对默默无言,看着自己浓郁得化不开的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尹之夏开了口,他实在看不下少年眉间那股化不掉的黑气。
“季凉,我不是傻子,我不是瞎子,就算你极力隐藏着过去,我也能够推测得出大概。我虽没有多大的才能,但好歹也有点用,你不必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扎,你的态度,伤己也伤人。”
季凉心口一震,他分得出尹之夏这是真心实意。但他还是转过头狠狠地瞪着他,撕破了之前伪装的所有面具,用了最刻薄的语气反驳:“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若是你受不了我这臭毛病臭脾气,大可走开,我不需要,反正,你也不是一个,也不丢人。”
最后一句话隐没在了风中。
如此刻薄的语气,季凉相信饶是品行修养再好的人,也会被气的径直走开。
那又怎样呢,不过是一个人罢了,我不需要别人看清我同情我,终究我也只可能是孑然一身的人。
尹之夏静静地看着他,季凉的这个反应,他早就预料到了。
季凉认为,与人,点头之交便可,深交不必。
他一改往日的温和,不知是对季凉还是对另一个人,认真地说:“季凉,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不一样。”季凉冷冷地说。
“一样的,我不介意。这么多年,这可是我第一次主动和别人交往。你不需要情感的发泄口,我需要。”尹之夏真诚地说。“坦白来讲,你是唯一一个我愿意主动结交的人,其实你也不像别人说的。”
“从来我都被称为疯子,一个冷静的疯子,尹之夏,你不是。”季凉冷冷地开口。
尹之夏低低的笑出声来,声音里充满了黑夜的暗哑:“那么,我便是温柔的疯子。”
季凉猛然噎住了。
季凉从来认为这个季节上没有人能忍受他,他自己都受不了,但眼前这个似乎打破了这个陈述。
他不想去回忆一路走来旁人的诋毁、赞美、讨论,那都是身外之物。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幸运眷顾,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有一个富裕的家庭,他却早已背离世界,被沿途的恶意伤得千疮百孔。
他以为,纵然所有人都背叛了他,不,纵然他背叛了所有人,他都可以好好地将自己掌握在手中。但是现在,他却忽然意识到,这一场横亘了十几年的背叛,其实从没有在他的掌控中。
我曾经沉默地对待过别人,粗暴地对待过别人,不冷不热地对待过别人,我终于让自己成了一个人,一个人走在自己错误的道路上永不回头。
大人常常安慰小孩说,上帝为你开了一扇窗,就要给你关上一道门。这句话,原来是真的。世界为我关上了所有的门,独独给我留了扇窗。
所有人在门外叫嚣着。
可是,荒唐的是,幸运明明从没有眷顾过他,杂草里的荆棘是他一个人走的,鲜花下藏着尖锐的匕首是他一个人受的,到头来他还是要屈服于命运。
他绝望地抬起头来,隔着细濛的水雾冲着被雨珠浸染开的眉眼展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尹之夏静静地看着季凉,他的脸上不知道是泪珠还是雨水,只有他自己感觉到了滚烫与冰冷。季凉用袖子重重地抹了把脸,抬起头来。
尹之夏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会露一点点牙齿尖,眉头会舒展开来,暗淡的光芒仿佛刹那间变得耀眼。
尹之夏摇晃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纵使他们面容不相像,但那个笑容,如出一辙。
他终于明白了往前对于季凉种种的原因。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企图将脑海里的混沌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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