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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忽然刮了北风, 夜深人静, 正是各处守卫最薄弱的时候。
谢琼林睁开眼睛, 将楚王的手拿开,她翻身坐起, 拢紧寝衣慢慢走出寝宫。
太极宫的摆设大多刻着猛兽辟邪,看起来有些狰狞,她倚靠贵妃榻上, 顺手燃了一枚香丸。
香炉里慢慢飘出淡红香雾, 她整个人笼罩在这层淡红之中,这香气似醉非醉,如同堕入人间仙境。
“吱呀”一声, 有人悄悄推门进来。
谢琼林眼睛未睁,轻嗅了一口那人身上的味道:“换香了?”
“换倒是不曾换……”那人答道:“只是被拿走了而已。”
谢琼林睁开眼睛, 用钎子拨了拨香炉里正在闷燃的香料:“见我有事?”
“思奉仪出事之后,东宫人人自危, 奴婢想若是可以……您能不能让那位尽快脱离东宫。”
“你得了她什么好处, 来我面前游说?”谢琼林口气一重。
“奴婢不敢!只是她身在东宫,许多事办起来都束手束脚,不如在外面来得自由。”那人想了想补充道:“奴婢们也是为了娘娘办事……”
“哼。”谢琼林冷哼一声:“让她先做好自己的事, 我至今可一点诚意都没见到呢!”
那人明白再劝无用,只能低头应是。
“对了, 你回时顺便去谢府走一趟, 这香再不送来可就断了。”谢琼林指着桌上的香炉, 不满地说道。
“大人原本要送来的, 被夫人拦住了……”
谢琼林眼神顿时变得锐利:“怎么,现今连小小香丸也要克扣了么?”
她听见里面的楚王翻了个身,好像在呢喃什么,声音压得愈低:“我听说谢琼珠在望星宴上,见过公子沉一面?”
那人点头:“是有此事。”
“公子沉喜欢的嘛……无非就是宓家已故那位大小姐那模样。”谢琼林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我很期待,家中能再出一个贵人呢。”
“奴婢明白。”
“好了,你回……。”
“啊!你……你是何物?”里间忽然传来楚王嘶哑惊恐的声音,打断了谢琼林的话,她连忙将香炉打灭,示意那人快走。
“鬼……你是鬼!”里间楚王的声音叫得愈加凄厉。
谢琼林跑进寝殿:“王上?王上您怎么了?”
楚王仿佛见到救命稻草:“美人?美人你刚才看见了吗?那里有一个白衣的人影!”
谢琼林朝他指着的地方望去:“什么都没有啊,王上是不是累了?琼林点了安神香,再伺候您睡一会好不好?”
楚王站起来,目露惊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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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全亮,麟趾宫已灯火通明——
殷遇戈站在床前更衣,明稷被他起床的动作吵醒了,趴在被子上迷迷糊糊的:“天还没亮呢。”
刚才墨奴来过一次,主仆说了什么,殷遇戈就匆匆起身,看样子像要去太极宫。
“父王那出事了?”
“听闻昨晚见鬼,吓得胡言乱语。”殷遇戈低声说道,从桌子上取走扳指。
“哎……”明稷叫住他,贴心地整了下领子,又在太子腮帮子上亲了一口:“早点回来。”
殷遇戈心弦一松:“嗯。”
天还没亮全,万大人就急着来请太子,事情可能真的有点严重。
明稷在床上躺尸了一会儿,招来有钱:“来呀,更衣。”
梳妆的空隙,明稷边照镜子边随口问:“太极宫闹鬼是怎么回事啊?”
有钱答说:“奴婢不是很清楚……王后娘娘不许传的,只听说早上去太极宫,非说是王上养病期间香宜夫人在畔,阴气太大导致的,把香宜夫人赶回香宜殿了。”
王后这些日子安静如鸡,明稷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她的消息,追问:“然后呢?”
“也没什么然后,王上病着,宫里全部听王后娘娘的,香宜夫人就回去了呗。”
“这样啊。”明稷应道。
没到中午太子就回来了,明稷跟在他身后像个小跟班:“怎么样怎么样?”
殷遇戈难得笑了笑:“这世上哪来的鬼怪,太极宫好得很。”
“那父王呢?”
“精神不济,二人要演夫妻情深,孤便回来了。”殷遇戈说道,这二人指的当然是楚王和王后。
“那您今儿就好好歇息吧。”明稷见他心情不是很好,摸摸太子的脖子,给他顺了顺毛。
没想到下午时分,太极宫又来人了。
万大人捏着公鸭嗓,万分焦急:“王上下午睡了一觉,醒来就说见鬼,这世上哪有阴魂之说,咱家把太医请来看了再看,都说王上身子无碍啊!”
“难不成真要找懂行的来瞧瞧?”万大人试探地问道。
“太极宫乃是诸位先王起居住所,龙气聚集之处,什么魑魅魍魉能跑进那里去?”殷遇戈睨着万大人:“万大人身为太极宫侍人之首,可不能先自己乱了阵脚。”
万大人连忙下跪:“老奴不敢!”
太极宫闹鬼,却是只有楚王自己见过,殷遇戈略一思索,说:“孤随万大人去看看。”
万大人差点喜极而泣:“多谢殿下/体谅咱家!暖轿已经备好了,您请——”
“殿下!”明稷追出门,将他的扳指递给他:“您的扳指。”
殷遇戈思考的时候就喜欢转那玩意儿,明稷顺便捏捏他的手:“快下雪了,早点回来,我等你。”
“嗯。”殷遇戈将她推了推:“回去,外面冷。”
明稷站在门口目送太子远去,看了会天边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太阳,才走回麟趾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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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外一片大乱,屋里还能听见楚王嘶哑的声音:“滚出去!不要来害寡人!”
殷遇戈眉间一蹙:“短短半日而已,为何会演变至这么严重?”
明明早些时候楚王只是有点虚弱,现在看来简直是神智不清了,他说:“将《起居注》拿来。”
“《起居注》刚被王后娘娘拿走了……”门边的小寺人答道。
紧闭的殿门被从里面打开,王后手中拿着那本《起居注》,问身后的人:“王上为何会突然这样?分明是你们太医院的人诊治得不尽心!”
王后身后跟着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娘娘明鉴,臣等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是什么意思!”王后凤眸一瞪:“难道你们要说……大逆不道!”
她骂完就看见门口的太子,脸色登时一滞:“遇儿来了?”
殷遇戈向王后行了个礼:“母后。”
“来看你父王的?”王后让开身子:“进去瞧瞧吧,唉。”
殷遇戈点点头,走进内殿,正好宫女端来了药要喂给楚王:“王上,喝药了……啊!”
“咣当!”
“你是什么妖魔鬼怪,快快显出原形来!快快现出原型来!”原本睡着的楚王突然睁开眼,双手死死掐住那个宫女的脖子,害得她将药碗打翻在地。
褐色的汤汁滚落一地,将床前的地毯都打湿了。
“王……呃,唔……”
宫女的脸涨得猪肝一般颜色,拼命挣扎着,太极宫的人赶紧围上去,从楚王手中把人救了回来。
“咳……咳咳……”空荡的大殿里回荡着宫女劫后余生的咳嗽声。
殷遇戈站在门边,看着殿内大乱的场景:
“放开寡人!都滚出去!”
”都要寡人死是不是?寡人偏偏不死!偏偏不死!“
”父王……母后!还有诸位弟兄,终究是寡人赢了,是寡人赢了!”
“你这贱人,还敢说不?”
他的神态太过癫狂,殷遇戈看过后转身就走,就在他一条腿都跨出去的时候,楚王忽然高喊了一句:
“阿嫣……阿嫣,是你吗?”
……
门外的王后和殷遇戈齐刷刷对视了一眼——
因为‘嫣’,是已故元后,殷遇戈的生母,小宓氏的堂姐——大宓氏的名字!
王后眼里一瞬间闪过许多情绪,有喜有恨、有忧有惧,最后只能勉强捡起理智:“王上看来是想姐姐了……天色已晚,遇儿先回去吧,这里有母后来就好。”
殷遇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就有劳母后了。”
小宓氏目送太子离开,天空簌簌又开始下雪,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吩咐万大人:“好好伺候,太医说半夜还要喝一次药,别忘了。”
“诺,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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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轿停在麟趾宫外的宫道上,太子甚至等不及讯奴打伞,迅速下轿,然后一路朝思恩殿走去,门口的宫女齐齐一福:“殿下万安!”
“吱呀”一声,惊醒了外殿守夜的有貌:“殿下?”
“嘘。”殷遇戈朝她比了个手势,径直往寝殿走去,里面的烛火灭了一半,只能勉强看清楚前路,殷遇戈看见床上被子里有一个微微隆起的身影,上去推了推她。
明稷睡得迷迷糊糊,睁眼被太子吓了一跳:“您回来了?”
殷遇戈拉着她,有些诡异的兴奋:“你知不知道?”
“嗯?”
知道什么?
“他今晚喊了我母后的名字!”殷遇戈一条腿跪在床上,握着明稷的肩膀:“十八年了,我还是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听见母后的名字……”
太子的眼睛亮得吓人,明稷揉揉眼睛,先将他肩膀的雪拍了拍,可是思恩殿太温暖,那一层薄薄的雪花已经化了,打湿了太子的头发和衣裳。
“稷儿。”殷遇戈抵着她的额头,湿热又冰冷的气息洒在她脸上:“我……”
太子的脸简直像三月的天,前一刻还十分激动,下一刻就恢复了理智,眼里的情绪张了又收,最后吐出一口浊气。
“冷不冷啊?”明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将他的外袍脱下来,并没有问他刚才突然显露的那些情绪。
太子一恢复理智,智商随即上线,将她紧紧地往怀里一箍,恨不得将其揉碎:“病得太莫名其妙了。”
从之前的忽然昏倒,到今天两次见鬼,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
“或许,饮食查过了吗?”明稷轻声问道。
俗话说病从口入,要下毒肯定也是吞吃入腹起效最快,殷遇戈似乎在思考:“从未听说有一味药,是能令人见鬼的。”
再说楚王的饮食用药皆有试药人先行吃过,确认安全才能给楚王吃,如果会出事也是试药人先出事。
明稷抱了抱他:“要不要给你按一按?我手艺很好的。”
太子衣衫半解,躺在明稷腿上,半阖着眼,明稷解开他的发髻,指头绕着太子的长发:“怎么都没有打伞,头发都湿了。”
“没顾上。”
明稷慢慢帮他按摩头上的穴位,这一手按摩的手艺还是她从业多年,赶在职业病之前从街上盲人按摩店里那里学来的,一套下来那叫一个酸爽。
“放松,精神太紧绷了。”她甚至都感受到了太子额角轻微跳动的青筋,心说这人平时的压力得有多大啊。
按着按着竟然把太子给按睡着了,明稷轻轻推了推他,压根不带动的,她没好气地发现自己倒是精神十足。
得,这主儿把她弄醒自己睡了,她早前已经睡过一会了,现在不得失眠啊?
好生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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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的病非常棘手,太医院遍寻不到治疗的良方,只能拿安神药吊着,但是安神药压根是治标不治本的东西,楚王一天天虚弱下去,清醒的时候也愈来愈短。
王后在太极宫门口来回踱步:“废物,全部都是废物!”
“娘娘息怒!”
“娘娘息怒!”
她气得头疼不已,满满一宫的人竟然找不出一个能治楚王的,难道是天命到了……不!不可以!楚王这个时候不能倒下!
小宓氏看向太极宫前宽阔的广场,若有所思。
现在朝中势力她和太子只能做到五五开,真打起来胜算太低,可是如果等太子登基站稳脚跟,就更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在她和儿子变得更加强大之前,楚王不能有事。
“娘娘……”青瑶走上来,说:“宓大人求见。”
宓震庭是宓氏的家主,也是小宓氏一母同胞的兄长,他看起来已经有花甲之年,行礼道:“臣拜见娘娘。”
“阿兄免礼。”小宓氏对自家人还是很和颜悦色的:“这事还惊动了阿兄。”
宓震庭年纪大了,现在宓家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年轻一辈去了,非大事不出席的他听说楚王病重的消息之后连忙进宫来见。
“臣知道娘娘在烦心什么,与其坐等太医院那帮庸才,不如广发英雄帖,招募良医。”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许是条解决的道路。”
王后说:“阿兄说的我已经想过了,可是王上的病不能传出去,那会动摇江山社稷的。”
“那不如,以别人的名义来求医。”宓震庭建议道。
“别人?”小宓氏咀嚼着这两个字:“也就只能如此了。”
很快,由王后颁布的诏令立马就下发下去了,诏令中说王后幼子公子弃病重,向国中求一个神医,并详细描述了症状。
果然重赏之下,短短半天的功夫,就来了不下十个声称自己有华佗再世之能的神医。
谁知道这些神医有好有坏,还有滥竽充数的,连太医院的人都糊弄不过去,眼看又过了三四天,敢应征的人也变少了。
楚王的病已经演变到连光都不能见,一见就暴跳如雷,但是在黑暗里又总是见鬼,一天天过去,竟然形如枯槁。
王后甚至在心里都做好了准备。
楚王病倒的第十天,姜家人天还未亮就递了牌子进宫,说有神医想举荐给王后。
王后已经对这些所谓神医疲劳得很了,不耐烦地说:“郢都城内外的神医全部请来一次了吧?可结果呢,全是沽名钓誉的骗子罢了!”
姜夫人说道:“可这次的神医,她不一样啊!”
王后摆摆手:“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一样。”
“娘娘,您还是见一下这位吧。”姜夫人上前两步,表情十分认真,王后一看她这个神情,心里犯起嘀咕,点头:“既然你这样举荐,那就进来看看好了。”
来人穿着一身下人穿的衣裳,由小宫女引着进来,跪在王后面前脆生生道:“民女见过王后娘娘!”
“喔?是个女子。”王后听到声音跟着抬起头,一见到来人的模样登时惊讶万分:“你……你不是东宫的……”
“正是,牢娘娘还记得民女。”
来人抬起头,是一张还算清丽的脸,她郑重地福了一福,脆生生道:“民女苏明月,见过王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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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天刚亮没多久,姬子失的居所中还处在一片静谧之中——
姬子失忽然从睡梦中睁开眼,顾不上更衣,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昨晚临睡前还在辨别的香丸轻轻一嗅,露出茅塞顿开的神情:“原来是海牛油……”
“原来是海牛油啊!”
海牛油这味香料并不常见,尤其用来制香的人更少,所以他才会一直分辨不出来,这下找到了答案,不禁令他有些雀跃。
“公子,您怎么起得这么早呀?”书童揉着眼睛推开门。
见姬子失拿着前几天麟趾宫送来的香料在辨认,书童说:“您该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不是小的说您,就算替太子遇办事,您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啊……”
“琴童。”姬子失出声打断他:“收拾一下,我要去见太子商臣。”
太子商臣住在东宫宜春殿,姬子失见他还费了一番工夫,等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赵商臣正在花园里练剑,身影快得让人看不清,想形容他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又觉得言辞太苍白、又太空洞。
玄鱼捧着剑鞘和外衣候在一旁,恭敬地说:“您稍等,主子马上就练完了。”
“无妨。”姬子失摇摇头并不在意。
直到最后一个招式刺出,赵商臣才长舒了一口气,收剑落地:“让子失久等了。”
“许久不玩这个,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赵商臣接过玄鱼抛过来的剑鞘,利落漂亮地收剑。
“赵兄文可舌战群儒,武能带兵打仗,子失佩服。”
“找我什么事?”姬子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果然见他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些香灰和一枚银香囊。
“这是太子遇十日前吩咐人送来的,要我甄别其中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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