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17)(1/2)
金秋八月, 丹桂香飘十里, 浩浩荡荡的军队从紫禁城一直排到城门口, 阵马风樯,气吞山河。
这一天,晨光未晓, 木樨就早早到城门为万景峰送行。
她心之所向的人儿, 顶天立地的英雄,穿着一身金革铠甲,红缨铁盔, 鲜艳战袍随风猎猎,身后跟着浩翰大军, 见到她时,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从战马上一跃而下, 捧着她冻红的小脸。
“怎么这么傻啊,等了多久, 冻着了吧?”
她只抿着嘴笑, 摇摇头,递过手里的包裹, 里面有他最爱吃的糕点,最嗜好的酒,一张铁制面具, 一幅画, 一只信鸽, 还有一株桂花。
每年海霜树,桂子落秋月。
临至中秋,桂花馨香四溢,寓意人间共度团圆佳节。
她的心意,他怎会不懂。
“景峰,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归来,沙场上,不可贪功恋战,我在这里等你。”
“放心,不过是几场打打杀杀,还不够我玩的呢,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相抵,眉欢眼笑,一如最初见到她时的少年英气。
然而此次征战沙场,任前锋大将,以万氏一族性命相抵,成则普天同庆,封官晋爵,败则田横数万,家破人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景峰……”
“等我凯旋。”
他上马,浩翰无边的军队渐渐被远方吞没。
她虽曾未见识过真正的战场,却也在书上阅过血流成河,马革裹尸的场景,她的少年,还未及加冠。
自那以后,木樨就一直在醉香楼等他,等信鸽。
他扎营驻寨会给她来信,化险为夷会给她来信,想她的时候会给她来信,倾吐思慕,眷恋和期待。
六个月后,万家军传来第一次战事大捷,大军连攻数座城池,俘虏万计,金銮殿上龙心大悦,整个皇城都热闹极了。
木樨迫不及待的打开来信,信中他提到,在一次与敌营主帅对峙中,不及防备,敌军大刀削过脸,是她赠的面具保下一命。
她看了,又笑又哭,笑的是他命硬,哭的是他的字写的歪歪曲曲,和以往的潇洒豪迈截然不同,该是受了伤。
万景峰走后一载半,京城里传来北疆流言:天朝有万家军,万家军有神勇少将,天生神力,筹略过人,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敌军闻风丧胆。
很快,万景峰率一千骁骑深入敌境数百里,把敌军杀的四处逃窜,两次北疆之战,大破敌军,直取燕山,大捷而归。
捷报传到京城时,皇帝龙颜大悦,择班师回朝日,携后、永乐公主亲自出城迎接。
而木樨却在一日胜过一日的焦灼期盼中,病倒了。
她这一病,足足有数月,期间时常高烧不退,满口臆语,喊的都是同一人名字,景峰。
这场病,终于在年关将至时,彻底痊愈。
丫鬟小怜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热气蒸腾的姜茶,木樨一觉醒来,就拉着她的手欣然问道,“怜儿,景峰他是不是回来了?”
“这……”
怜儿一听,脚步后退了半下,手里的茶水差点倾翻。
“怎么了?”
木樨望着她。
半晌,怜儿怯怯的点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是的,回来了。姑娘大病,是如何得知?”
“景峰他夜里来看我了,是他没错,他的影子和他的温度……”
木樨说话时,怜儿微低着头,脸上出现不忍。
姑娘该是又做梦了。
“他现在在万府?”
“不在。”
怜儿摇了摇头,“万将军大捷归来,皇上赏赐良田、府邸和……封上将军,现在住在距紫禁城不过一里的将军府。”
“太好了,那他一定担心坏了我的身子,我要去找他。”
木樨掀开被子。
怜儿脸色微变,连忙拦着她,“姑娘……”
“对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哪能见人。”
木樨摸了摸自己大病初愈的憔悴脸蛋,自嘲的笑了笑,打开妆匣,开始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
“姑娘……”
怜儿看着她的身影,几个字不忍心的默念在嗓间,待她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姑娘,你醒醒吧。”
“怜儿?”
木樨奇怪的看着她。
“姑娘,万将军如今是什么人?天潢贵胄,一代战神,我们呢?早已流落烟花之地,乃是连平民都不如的下下等人,这世上,哪有野鸡变凤凰,妓子登大堂的道理?”
“将军年少,也会像其他男子一样风花雪月,一时动情向姑娘您许下终身诺言,可男人不都是这样,口口声声的海誓山盟,转眼间就抛诸脑后。”
“这个道理谁都能不懂,醉香楼的姑娘最该明白。”
“姑娘,你忘了他吧。”
怜儿说的动情动理,可木樨却无稽一笑,安慰她般,“怜儿,景峰他不是那样的人。”
就这样,她孤身跑去将军府。
腊月的京城,雪花纷纷扬扬从天飘落,河面万里冰封,木樨坐着马车到上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黯。
她方方踏出一只脚,便被眼前之景惊呆了。
几个仆人在扫雪,身后缀满冰棱的琉璃瓦上张灯结彩,高庭门楣上,赫然贴着两张显目的大红‘喜’字。
将军府小厮扫雪扫到了她脚下,她岿然不动。
“姑娘,有事吗?”
小厮抬头,见她容貌惊人,语道客客气气。
木樨神情微怔,指着门上的大喜问道,“将军府,有喜事?”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一眼,都笑了,“自然。”
这将军府的喜事,举国同庆,盛况非凡,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难道是……为了庆祝景峰升官晋爵?
木樨如是想,笑着拉过小厮,“麻烦通报一声,我是木樨,来见将军。”
木樨?
小厮闻言,琢磨了一下,一下子惊了。
醉香楼的花魁木樨?
以美貌动京城,怪不得这姑娘容貌如此出众。
可这烟花之地的姑娘,来将军府寻将军,简直是无稽之谈,更别提……
“是将军回来了吗?”
此时,一阵细长娇醴的女嗓伴随着两扇大门缓缓推开的声音,迎面而来。
木樨抬起头,只见两排丫鬟簇拥下,一个身着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凤钗高绾及腰青丝,斗篷鲜丽,容貌标致的女人缓缓走出来。
她脸上先是带着笑,见到她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敛去,转而透出一派威严味道。
女子身旁丫鬟怒斥,“何人如此大胆,见到公主还不快下跪!”
木樨反应过来,连连下跪,“草民见过公主。”
“湘儿,自己掌嘴,说了多少遍,还没改过来,该称将军夫人。”
木樨闻言,神情大动,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她……
将军夫人?
“闲杂人等,还不快轰走。”
公主看着她昳丽绝艳的面庞,眼底泄出一丝嫌恶,口吻万分不耐。
“姑娘,请便吧。”
两侧小厮开始轰人。
木樨被拽起,眼底光芒晃动,经历了最开始的大惊失色,她挣扎着要起来,嘴角溢出不可思议的笑,“你们莫要欺我,景峰他、他怎么可能娶妻?”
“大胆!竟敢直呼将军名讳!”
“将军回来了!”
一阵飞疾的马蹄声扬来,木樨翩然转身。
马背上,男人身姿英武非凡,气势磅礴,不是他的景峰又是谁?
“将军~”
永乐公主远远见到来人,欢天喜地的跑下阶梯,随从丫鬟一把将木樨推到一旁。
“吁——”
缰绳勒起,马蹄前掀。
男人下马。
永乐公主脸上威严褪去,露出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情态,“将军,您回来了。”
“嗯。”
男人只是冷淡应道,朝府里走去。
可他刚走一步,就看到了众人身后的木樨。
她站在一株腊梅下,眸光流盼,神情灼灼,眼底含着颤巍巍的晶莹,仿佛碎玉,下一刻就能掉出来。
寒冬腊月,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外衫,鼻尖、耳朵和手都冻红了,整个人却生出一股明艳至极的娇美。
男人眸色如火,一步再走不了,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动了下。
时隔两年,木樨见到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变了,一张俊颜不再像当初那样白皙细嫩,肤色变沉,腰身也宽阔了些,左颊处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疤,不仅没有影响俊容,还平添了十足的男子气慨。
他眼底有惊涛骇浪,是因为见到她。
他是想她的,他不会娶妻,这些都是假的……
木樨嘴角露出微笑,欣然朝他跑去。
不料,下一刻,男人竟生生转过了脸,一双大掌捂着永乐公主的手,柔声问道,“娘子,冷吗?我们进去吧。”
霎那间,木樨像被屋檐上坠落的冰棱击中了,脸色俄然透白,浑身冰凉冰凉。
他叫她什么?
“好。”
永乐公主眉眼弯弯。
万景峰搀着公主的手,从她身边经过。
擦肩时,他眼神平静无澜,沥了寒霜一般冷,仿佛不识得她。
木樨就这么呆呆的站在门前。
半个时辰过去,她浑身冻得发抖,唇瓣乌紫,她还是不信自己看到的,以为自己在做梦,拼命掐着自己,撞着大门,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
“景峰!景峰!景峰……”
从里面,传来男人暴怒的声音,“把她轰走!”
那是景峰的声音。
木樨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将军府的侍卫出来赶她,态度虽强硬,动作却不粗鲁,导致一遍遍送她回去,她一遍遍的来。
最后实在无可奈何,有一个侍卫进去通报。
出来的人不是万景峰,是他的母亲。
和想象中不一样,万母并没有像永乐公主那样厌她如蛇蝎,目光只是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周,最后落在她腕上的玉镯。
那目光,难以读懂。
“你进来吧。”
木樨如获大赦般冲了进去,可她并没有见到万景峰。
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她被安置在一间厢房里,里里外外都是侍卫把守。
她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进来却不让她见景峰,便翻了天的大闹起来,摔碗撞门,大喊大哭,可院落凄凉,吵闹声除了落入丫鬟侍卫的耳中,谁都听不到。
谁都听不到。
尤其是景峰,他听不到。
她哭够了,闹够了,就趴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啜泣。
她想到大病前,景峰给她寄来的信,信上字字皆漾着喜悦,他要回来了,要回来娶她了。
可画面又切回将军府,他亲昵地挽着另一个女子的手,喊她娘子。
她不敢想,在以后每一个漫漫长夜里,他会搂着另一个女人睡。
一想到就心如刀绞。
还未等她闹出什么头绪,一日,公主就仪态尽失的冲进房间来,抓着她的头发狠狠扇着,一刻不停,嘴里骂着‘贱人’‘狐媚子’……
若不是侍卫阻拦,她甚至能用碎碗片割断她的脉。
木樨被打的双颊红肿,手臂淤青,一下手都没还,可即使是这样,当天夜晚,他也没有过来。
她眼泪流干了,开始心灰意冷,断水、绝食,她就不信,他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果然,她赌赢了。
绝食的第二天,他就来了,带着满身酒气,踉踉跄跄的闯进来。
她大喜,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他搂在怀里发了狂的一般亲。
“樨儿,樨儿,我好想你~”
“对不起,我错了,樨儿……”
他一声接着一声,重复着所有软侬爱语,木樨原本一腔恨意,全被这一夜融化了。
他这个样子,这个声音,这满身冲天的酒气,分明就是爱她的。
可第二天一醒来,他又没了。
木樨冲出去,侍卫不再把她限制在房间里,但也不允许她出院落。
“为什么不让我见景峰?景峰说过他不会再这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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