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魂尸(下)(1/2)
第四节魂尸(下)
青池待在四面漏风的地神庙,十分想念温暖背风的棺材。www.dizhu.org人类有一句话叫“入土为安”,她觉得他们很懂。
这小庙的外墙都坍塌了,只剩下北壁完整些,合着房梁在冷风中摇晃。青池睡意本不浓,便倚在墙角,与旮旯里结网的蜘蛛大眼瞪着小眼。半夜过去,连蜘蛛都被瞪得瑟瑟而走了。
青池换了个姿势,准备围观另一个墙角的蚂蚁搬家,才有了些困倦。
朦胧中,她听到有人向这里走来了。
来人应是个少年,脚步还有些急切,并且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她听来差别也不大。小青觉得这回来的是个懂事的合宿者,轻手轻脚地,怕打扰她睡眠。不过这地方真不是个好宿处。
来人靠近破庙,还放慢了脚步,等得小青都有些不耐。那人一走进门,骤然跃起,口中喝道,“妖孽!看剑!”
青池心里想,妖孽在哪儿?但是身体却先动了。她上身一摆,脚下错开几步,便避开了来人的木剑,还有闲暇绕到那人身侧,拍了下他的肩膀。
“小哥,你说的妖孽在哪儿?”
那人惊叫一声,回剑护身。青池看到眼前是个少年郎,祭服外又套着护甲显得不伦不类,动作也破绽颇多。
“妖孽!别像骗过我!我可是在西廷教部修习过二年的!”
青池这才明白是自己被误会了,心中顿时不快。但是她嘴没有手快。上前几个腾挪,就抵住少年的后颈压在了地面上。
“我要是个妖怪,”青池低头嘶声道,“见面就把你吃了,还用等到你这棒槌出手。”
少年本事不大,气性却不少,执拗地拧着头说,“妖孽诡计多端,我才不会上当。”
“你凭什么说我像妖怪?”青池不顾四下坟地环绕,觉得今天的自己是个十足的良民。“你真的好好读书毕业了吗?”
青池说着,手劲却越来越大。这少年虽然比她高一个头,却完全动弹不得。
“你……你身上阴气浓郁,不是……尸鬼是什么?”
青池奇道,“你这时知道我身上阴气重了,怎么不知半夜阴气最盛,我要真是个尸鬼,你还有命回去?”
少年一时怔住,又道,“我乃是岚溪少祭,怎么会怕尸鬼!”
青池见他嘴硬,知道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拧住他一条胳膊道:“你是少祭我还是总祭呢。”然后她转念想起了白天听过的戏本子,决定现学现用一下。“这样吧,你喊我老大,我这次就饶了你!”
少年咬牙,“你……休想!”
青池也不废话,“咯咯”地专心拧着胳膊,忽然又道,“可能我岁数比你小,你不好意思喊老大,那我换个剧本。不如退一步,你当那个叫什么压寨夫人,也行。”
少年疼得面色发青,听了她的话冷汗直流,“……老大!那还是老大吧!”
青池满意了。施施然放开了手,似乎也不在乎他是否会反扑报复,这让他倍觉屈辱。
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陡然一失外力,险些歪到另一边。他黑着脸挣扎着坐起身,道,“阿棠。”
青池便信了,面色一正,“阿糖啊,既然你认了我做老大,就要叮嘱你几句。以你的打架本事,做我的小弟还不太够格,你还要努力。”
“谁管你——”
阿棠本想狠狠地瞪过去,然而四下阴风阵阵,破庙摇摇欲坠,面前的少女不像他那样挺直腰杆,只是随意盘着腿,却稳得仿佛巨浪中若隐若现的岛屿,一双眼睛还幽幽地泛着蓝。
“首先,你只觉得我比你小弱,而没有探查过对方本事,就贸然来打,十分不明智。”青池正色讲着,并不管他的态度。“其次,你没有经验,自己一个人打不过,应该叫上一群阿盐、阿醋、阿苦来帮打,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阿棠被她的逻辑搅得头昏脑涨,似乎有些道理但哪里不太对劲。沉吟了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我们西国术法精微,哪里用这样粗鲁地动手!”
“打败了就会没命。”青池皱眉。“阿糖,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老大我很为你担忧。而且我根本不认为,你有辨别阴气的能力。”
阿棠有些愤恨,却不屑说谎,梗着脖子点了头。
几番交谈下来,青池大概明白了:岚溪县近来常有尸鬼作祟,县中主祭是阿棠的父亲,准备三日后开坛占卜,然后诛灭尸鬼。这阿棠虽然身为少祭,也在教部进修过,术法却是平平,何况灵山脚下,也不乏术士。他一直在县里抬不起头,便想借这个机会先声夺人。
“……所以,”青池走到他面前,一对青色的眸子定睛看着他,“是谁向你汇报我形迹可疑,阴气异常,还建议你半夜来格杀我呢?”
阿棠虽然莽撞,终究不傻,倘若青池不是尸鬼,也没有这么警觉,此时被当作替死鬼背锅,在开坛之前被不明不白地抓住伏法,那么真正的祸主恐怕就能安然脱身。“是……是府里的老菜头,一直负责采买的,昨天白日说碰到你在门口打转,阴气缭绕。我便截了你的请帖,让门房问出你的行程……”
阿棠越说越气,“妖孽横行一日,便有无辜人受害,不行,我这就要去问个清楚!”
青池面色发冷,但还是拎住他,“又要去送死了,至少等天亮再说。”
晨光微亮。www.dizhu.org
青池找了身布衣,装作是阿棠的小厮,一路上哈欠连天,跟着进了岚溪祭庙。
阿棠在自家地盘十分谱大,虽然眼圈有些青,还是叫住管家问,“府里的老菜头,今日来当差了吗?”
管家拱手。“见过少爷,”却不像阿棠这样把“少祭”挂在嘴边,“今日说来也奇怪,老菜头按说早该来了,到现在还没见人。”
阿棠与青池交换了个眼神。
阿棠向管家出了老菜头的住址,整装便要出发。青池叫住他,“阿糖,你又要一个人去?我觉得不太行。”
阿棠难得叹了口气。“此时妖孽已经在逃,晚不得了。而且与妖物对战,莫说肉体凡胎,即便修习过的神祭也会被邪气所伤,普通人不仅帮不上,反而会陷入险境。”他踟躇了一下,低声道,“不是我诓你,即便你身法好,也别跟去。不如等我父亲晨祭结束,给他带个路。”
天光微亮,还缺乏热度。青池目送阿棠出门,觉得少年细瘦的背影有些悲壮。
但是青池自然不打算听自己小弟的话。
她回忆了一番前夜的遭遇,觉得那怪物虽然凶恶,只要躲避得当,阴气她吸得多了,也没有阿棠描述得那般恐怖。
青池找到那位管家,透露了阿棠的行踪,并且交代晨祭完毕后,尽快带主祭前去支援。不等管家反应过来,她便抽身上了路。
她没有趁手的武器,但想起昨夜阿棠的木剑,顺路折了一根向阳的树枝。
老菜头的屋子在城郊的小巷中,待她赶到,已是人去楼空了。青池看到门前有浅浅的车辙和阿棠留下的信号标记。她没有立刻跟去,先进屋探看了一番。
土屋窗户低矮,弥漫着一股阴沉的味道。青池辨认出了其中的恶气,确实与之前所见的怪物相近。此外还有淡淡的尸气,却无血腥。
她感到有些奇怪,据传尸鬼食肉饮血,虽能易容但是畏避阳光。这屋子里的迹象却有些出入。她隐隐觉得不妙,循着那股恶浊气冲出了屋子。
阿棠在城关前截住了老菜头的车马,并以少祭的身份借了城楼上一间屋子。
此时他才真正开始打量老菜头,却说不出和之前的老菜头有什么区别。他原本就没有特别留意过那些短寿的苦人。
老菜头佝偻着身子,仿佛已经有四五十岁,但阿棠知道他实际至多不过三十余岁。短寿对于他们而言或许也不是特别的不幸。
“少……少爷。”老菜头有些迷茫,“为何突然找上小人。”
阿棠叹了口气。这屋在二层,他特意挑了人少的一处,勉强在四角下了禁制。窗外树木葱郁,光影摇曳。
“老菜头,你在府里……也有十年了吧。”阿棠看着眼前瑟缩的人,仿佛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是,少爷。”
“今天早上,何故突然远行,也没有告假?”
老菜头哆嗦了一下,陡然跪下。“事出突然……昨夜接到的传信,说家中老母得了重病,才这样急着赶路,没想到惊动了少爷。”他碰碰磕了几个响头。“小人知罪,还请少爷责罚!”
阿棠一时有些怔忡,如果这是做戏,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而此刻,青池刚好赶到了屋外。她翻身攀上离那屋子最近的一棵树,对话听了个大概。
她眉头微蹙。从如今那房中人的身上,竟然几乎感受不到那股恶浊气。但根据种种迹象,他们并没有跟错人。
却见屋中的阿棠,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即便不通世事如青池,也知道他是心软了。
只听阿棠问:“既然如此,你可带着信件证明?”
“有,有的。”老菜头慌慌张张地在前襟摸了一番,找出一张皱巴的信封。眼看着就要颤巍巍地递给少年,青池却猛然发觉,屋中阴气陡然大增!
少年却没有察觉,精力全在信封上,未留意周身的变化。或者说,阴气本也不是常人能够确切察觉的。
窗户突然一个响动,少年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觉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歪倒在侧。
“谁——”
回答他的,是一阵暴烈的邪气,和青池突然出现的身影。
她那有些零散的发丝还在晨风中摆动。丝缕纷扰,却又仿佛不愿与其他事物有任何纠葛。
阿棠看着她,恍惚间觉得像是个幻影。
破窗而入的青池,看着面前已经开始异变的老人,她面上平静,手却攥紧了树杈对峙着。毕竟她只是身法轻快,并不擅长近身格斗。
世事本不愿遂人意。
一阵黑雾从老菜头的五官缓缓渗出,他的模样已经走形了,手指延长长成了利爪,刺破了信封。倘若方才青池晚一步,少年便要遭殃。
“你……你竟然是个无魂尸!”阿棠失声喊道。“难怪藏的这么隐蔽。”
青池艰难地思索了一番,想起确实有这个品种。无魂尸与中了尸毒的尸鬼相反。大约是由于某种原因失去心魂的实体,魄力未尽,在特殊时刻会转化成不断吸食活人生气的魂煞。因而外表上与普通人相近,甚至还能调用身体的记忆。而被吸食的人类,在某种条件下也可能转化成无魂尸。
“老大快——”
“我拖住它,你赶快呼叫你老子!”青池懒得与他争辩,双眼片刻不敢转开。
怪物嗤嗤地笑,“就凭你们两个嫩牙子,还想拦住我?”
青池觉得自己正在被一股冰冷的怒意由内而外地包裹。她横眉问道,“就是你,嫁祸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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