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1/2)
第五十一章
军医简单收拾了满地的凌乱之后, 便退了下去。孟冬现在身体虚弱,又在昏睡,并不适合挪动,晏弘也只能厚颜无耻地留在这里, 并且强行占了军医的营帐。
夜色已深,晏弘离开以后,主帐之中的酒宴也已经结束,喧闹的营地逐渐沉寂下来, 周遭的一切都慢慢归于宁静。
然而对于晏弘来说,现在帐外的一切他都并不关心。大概就算此刻有人将帅帐一把火点了,只要不会波及过来,他依然能够安坐在这里, 不动如山。
此刻他的眼里, 只放得下这个兀自沉睡的美人。
晏弘拉着孟冬的手在床榻上坐了许久, 只是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孟冬,耳边只有孟冬清浅的呼吸声, 觉得自己那颗心终于慢慢地安稳下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生死边缘走过一场。有一种刚刚逃出生天之后的欣喜若狂和后知后觉地怅然——差那么一点, 他就要真的失去眼前这个人了。
但幸好, 在他与孟冬相处的那段短暂的时光里,他给孟冬那一点不值一提的喜爱, 让那个孤苦至今,从未享受过他人温情的人分外留恋, 让他原本凄苦的此生多了那么一丁点的希冀, 也多了活下去的意愿。
晏弘伸手摸了摸孟冬干裂的唇, 轻声道:“小可怜儿,看来以后我要对你更好一些才行。”
孟冬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好了,但看起来还十分的狼狈,不提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衣物,就是身上脸上也沾满了血渍与泥污,幸好这人实在有一张好看的脸,又或者因为晏弘情人眼里出西施,竟也不觉得有什么难看。
军中毕竟条件有限,也没有能够随身伺候的小厮。在晏弘出现之前,军医还打算包扎过伤口之后替孟冬清洗一番,但此刻有自家王爷在,这种事大概也不由他们去做了。军医倒也还算是体贴,只是让人送了一盆温水进来,一件干净的衣袍进来,就再也没让任何人再来打扰。
晏弘长到这么大,衣食住行皆有人照顾,更别提像现在这样伺候别人。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困难,反而颇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感觉。大概与心爱之人待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能从中找到趣味。
晏弘将干净的布巾在温水中浸湿,小心翼翼地擦去孟冬脸上的血污,露出那张精致面孔的本来面目,虽然因为受了伤的缘故,看起来十分的憔悴,让晏弘忍不住觉得有些心疼,他在孟冬前额落下一个轻吻,将孟冬身上原本的衣袍脱掉,替他擦拭身体。
因为怕惊扰孟冬的美梦,晏弘的动作格外的轻缓,加上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事情,等替孟冬擦拭全身,换上干爽的衣物,竟也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连前额都沁出一层薄汗。
夜深人静,但毕竟睡了大半个白日,又经历了心头的起起伏伏,晏弘此刻毫无睡意。他替孟冬掖好了被角,起身出了营帐。
方才出去的那个黑衣人正候在帐外,看见晏弘出来立刻迎上前来:“王爷。”
晏弘看了他一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帐,将手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黑衣人立刻会意,登时住了口,连带动作都刻意放轻了不少。
晏弘回手将营帐的门放下,带着那黑衣人向前走了一段,确认不会惊扰到营帐里安睡的人,才缓缓开口:“怎么没有回去休息?”
“属下料想王爷应该有话要问。”那黑衣人转过头,朝着营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幸而公子无事,不然小人万死难辞其咎。”
晏弘垂下眼帘,脑海里忍不住又想起那道深深的创口,方才他替孟冬擦拭的时候,亲眼看了看,只要下刀之人再偏上一点,孟冬大概就再也没命回来见他了。晏弘回想刚刚的心情,有那么一刻,他有点想整备三军,即刻杀到江对岸去,将所有害孟冬如此的人,屠戮殆尽。
这么说起来,他还真有点昏君的势头,幸好这秋夜的凉风让他完全冷静下来。
晏弘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他昨夜都做了些什么,又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前几日,公子与那孙乾之约定好,等梁军出发之后,孙乾之会将御帐周围的守卫引开,将公子放入梁营,给他创造对郭固动手的时机。”
晏弘发出一声轻嗤:“这孙乾之的主意倒是打的好,这样既能除掉郭固,又能不暴露自己分毫,实在不行,还可以将孟冬推出来当替死鬼,自己说不定还能落下个为君报仇的好名声。”
“王爷预料的不错,孙乾之确实是抱着这样的打算。并且,孟公子在去大营之前,也预料到了他会如此。”那黑衣人低声道,“只是当时不管是我们暂时落脚的那个小村子还是整个梁军之中,随处都是那孙乾之的人,那些人表面上忠心听话,实际上却只听从于孙乾之,孟公子除了我一人,竟是谁也信任不得的。就算他不肯去亲手诛杀郭固,那孙乾之也总有办法要他去。”
“更何况,他是想去的。”晏弘轻叹道,“这十余年来,他每一日都是在对郭固的仇恨之中挣扎的,这样一个摆在眼前的机会他又怎么可能放弃。”
那黑衣人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晏弘一眼:“还是王爷了解公子。”
晏弘笑了一下,却轻轻摇了摇头:“这种了解,我宁可没有。若不是太了解他,又怎么会放他一人前去赴险。”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帐荧荧光亮从中渗透出来,映在晏弘心头,“之后呢?继续说吧。”
“之后小人便假意奉命送孟公子前往梁营,本想留在那里,在他得手之后接应。但孟公子说,梁营之中遍布孙乾之的耳目,仅凭我一人之力,是不能将他成功带出来的。反而还容易全了孙乾之的计划。他命属下返回那个村落,说天亮的时候,他会回到那里,让那时候我再找机会将他救出去。”
那黑衣人略微停顿了一下,见自家王爷面上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便继续道:“小人不敢违背公子的命令,也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他从梁军手中安全救出。小人这条命并不足惜,但若真的害了王爷再不能见到公子,实在是罪大恶极。便在将公子送到梁军御帐之后返回了先前那个村落。
天将亮的时候,有两个黑衣人真的将公子带了回来。那孙乾之为了彻底将此事跟自己摆脱关联,让人假冒咱们的人,将公子从梁军之中救了出来,送到那个村落,让公子那位养母动手除掉他,对外宣称,是王爷派人刺杀了郭固,并且还命人将凶手救走,但实际上他将公子灭口,从此高枕无忧。”
晏弘微微闭了闭眼,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晦暗难辨:“之后呢?”
那黑衣人稍有犹豫,低着头继续道:“之后公子在院子里与他那位养母对质,把所有的事情都问了清楚,也惹恼了他那位养母。加上天快要亮了,他养母决定要尽快解决公子……就将小人叫了过去。”
“你动的手?”晏弘缓缓问道?
那黑衣人跪倒在地:“请王爷治罪。”
晏弘闭上了眼睛,半晌之后才缓缓睁开:“若不是你,他确实可能已经死了。”他只觉得内心格外疲惫,朝着那黑衣人挥了挥手,“你虽然让他受了伤,但也救下了他的命,功过相抵,本王不怪你。是他那个人对自己太狠了,最终给自己置入这种境地,只能用这种办法才保住自己,本王能理解。”
但还是忍不住会心疼。
“下去吧。”晏弘缓缓道,“这段时日你在对面委曲求全,也辛苦了,回去好生休息吧。”
那黑衣人抬起头看着晏弘,眼底有些许迷茫。
“等休整好了,以后就由你负责保护孟冬的安危。当然,有本王在,一般时候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晏弘轻轻叹了口气,“下去吧。”
那黑衣人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退了下去。
营地之中格外的安静,晏弘抬起头,看见头顶的星空,抬手摸了摸自己又酸又痛的胸口,起身回了营帐。
孟冬身子本就有些瘦弱,这一次又流了那么多血,虽然勉强捡回一条命来,休养起来却需要不少的时间。军中到底条件简陋,天气一日比一日更凉,营帐之中虽然点了火盆,却还是不利于休养。所以第二日天刚亮,晏弘就找了车马,将人小心翼翼地运回了王府。
等孟冬终于睡醒,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阁楼的床榻之上。眼前的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样子,他微微侧过头,发现枕边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人。明明他在这里只住了几个月,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归属感,就好像在外面浪荡多年的游子,终于归家的心安。
他现在感觉十分的神奇,明明前一日他还满身是血地躺在那个偏僻的村落的泥地里,连自己究竟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不敢确认,一日之后,他又回到了这个他最喜欢的地方,身畔躺着那个让他安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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