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2)
通讯接通的时候,悬浮的荧幕对面挤了一票人,娜塔莎在最前面,还有山姆和巴基,莎伦在远处的一角审视着他;每个都想要发表意见,但托尼实际上看出他们中间有一些是想要来确认'他'就是'托尼'的。他们想必都多少听闻了这件事;也有一些说不定那天看到史蒂夫在演讲后带走他。也许后来史蒂夫有跟他们解释;也许没有。托尼不敢去想他们在用一种怎样的目光打量他。
但显然,更重要的事横在八卦前头,他们也被通讯里传来的刺耳声响吓了一大跳。“你们那怎么了?”他们隔着通讯的杂音喊叫,“老天,再奇怪的事我们也不惊讶了,在发生了船的事之后——”
他们那个角度看不见架桥;他们现在的轨道和卫星保持同步,恐怕也很难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托尼省去了一切寒暄,和他本来该有的解释,只是撇开视线,垂着头好像专注于某些数据层的问题。“我们需要资源共享才能做出分析。”他平平地说。
“施密特和史蒂夫一起翘了最终辩论,”娜塔莎游刃有余地说,“我们应该现场直播这个。候选人被一艘正义感爆棚的飞船袭击了,这绝对能上明天的热搜榜。”
“银河新闻的主编正在大发脾气,很高兴他发脾气的对象不止我们,”霍普吁了口气,“不过我希望你们那儿不要再有新的大新闻了?我不希望全世界的记者们都开始报道施密特,哪怕是他被一艘飞船抓住后试图逃跑;但我也不希望还有比这更刺激的新闻发生了。”
他们大概讲述了发生的事情,展示了当时两船较劲的看上去搞笑但实际上非常危险的画面。托尼瞪着那经过两次传输后模糊的光波图像,“等等,那是什么船?”
“飞船,施密特的那艘盛典游行花车——”
“不,我是说另一艘,把画面给我!莎伦,你怎么做的质询?”
女机器人学家的表情像受到了某种冒犯。“有什么问题吗?”
“再给我一遍它的描述,不,去掉那些前后寒暄和莫名其妙的废话,关键是动机,能够驱动电荷干扰行为——”
“斯塔克。”金发的美女涨红了整张脸,双手紧扣,指节胀白,“是不是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会说寒暄和废话的摆设?是不是全世界都必须围着你转、不管你怎样胡作非为最后都能被原谅?只要你的动机是正确的、欺骗和利用别人就是天经地义的吗?你怎么能装作——”她说不下去惊喘了一声,按住起伏的胸口,“自己查去吧,天才,富豪,首席,监督者。”她含着眼泪和怒火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瞥过史蒂夫,“我不是圣人。我才不原谅你。”
托尼愣在那里,像被骂懵了似的拧着眉,盯着面前画面的一个小角。他大概失神了五秒左右的时间,就突然返回车上,抽出车载的微型电脑,让彼得发送那段全息影像过来;接着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叫出了虚拟屏幕,艰难地在上面单手输入指令。“有了,它说行星系统出现漏洞。彼得,给我查这座人造行星基地主系统机器人的资料。”
男孩儿还没回过神来,被叫到名字手忙脚乱,“呃,啊……哦,好!老天,行星机器人?我们脚下的设施其实是个机器人?”
“这是一座完全人造的行星基地,所以我认为有可能有一位机器人学意义上的机器人。虽然社会一般不这么定义,他们认为它只是统筹全局的智能AI,但它实际上有正子脑、有身体并且能操控它的各个部分。老天,如果这是真的,它至少是六级以上的智能。基本上,为了维持我们对于星球的认知,它也不怎么与人进行交互。如果它出现了级联故障,那他妈的就是灾难。监测AI认为故障会影响到多数人类生命危险,所以宁愿冒险也要留下拥有最高权限的人。但他妈的……操。”托尼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气馁地垂着脑袋,半晌低声喊道:“……史蒂夫。”他让开位置,“帮我输入命令。就——我说,你输入。可以吗?”他试着把左手藏到身后,但史蒂夫已经看到那儿肿得像个馒头了,大概连抬起手都很困难。不知怎么,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就跟需要和对方保持距离才对似的;莎伦的话显然比想象中更加重地影响到了他。
“当然。”史蒂夫代替托尼的位置坐下,犹豫了片刻,“你知道,我不觉得——”
“我也不觉得。”托尼飞快地打断他,强硬地挺直背脊,瞪着屏幕报出一连串的字符。议员得凭借自己被血清强化过的记忆力才能跟上。史蒂夫瞥见莎伦在荧幕一角缩成一团的身影,旺达轻拍着她的背;娜塔莎冲他轻轻摇头,旋即挡住了视线。
那种感觉非常、非常的矛盾。史蒂夫想。他能够理解莎伦,但他最终仍会原谅托尼。即便他不原谅他,对他的感觉也不会消减半分。总有这么一个人,你遇到他以后,你曾经历过的所有快乐都不及他给你的快乐更快乐,而你曾铭记过的全部痛苦都不如他给你的痛苦更痛苦。
像是应证此刻所想那样,托尼把身子微微倚向他这边;他左半边的身子全在止不住地颤抖,可能是因为过分的疼痛。但任谁看来,他就像没事人一样,好像兑上胳膊就修好了的机器人。似乎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把自己的思维从自己的身体里摘出去。史蒂夫想到那沉甸甸的机械心脏——反应堆,他抛开它的时候就像丢掉了另一个自己。托尼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该死。”矛盾这么说,他把他肿胀的手指攥成拳头,似乎以此惩罚自己。
史蒂夫分出一只手,无声地替他支撑着腰际。“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们——我们必须让我们所有的智能暂时停止交互上传。史蒂夫,问问你的人有没有带高智能的机器人?条件是使用正子脑——五级及以下从属机器人——我来联系克林特。停止所有和行星基地联网的交互,虽然我不确定那是否还来得及——”
“不,我们没有带机器人,”娜特反应过来了,立刻回答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怀疑这个行星的主系统机器人已经被感染了。老天,不能让它传播出去……我们得强制关停这座行星。可能这座行星上所有机器人都不受第一法则限制了。”
“感染。”娜塔莎重复,她漂亮的眼尾刀锋般锐利,“感染了什么?”
托尼吸了吸气。“可以逾越第一法则的正子径路。”
“……奥创?!”屏幕那边的人全部震惊地转过来,他们显然想到了某种可能。
“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样。”
“你做的吗,斯塔克——只有你——操!你没有毁掉那个,你肯定的,当时你就在骗我们,但没想到……”
史蒂夫强硬地挡在众人和托尼之间,虽然实际上那儿隔着屏幕,信号,以及宇宙单位的距离。“不是他做的。”
“史蒂夫!这种时候了我不得不说你公平点——”
“如果他那么做了,他应该被关进监牢去!”
“好吧,伙计们,我们可以先搁置这个,”山姆隔在中间,“告诉我这儿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阿尔法三?这星球上还有那么多人,我们应该怎么关停它?是不是这个噪声就是问题所在?我们需要先解决什么?”
托尼什么都没有反驳,他的姿态就好像认定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也无所谓,“阿尔法三那次奥创限于第二法则第一电位命令,他不能离开那里;而那个星球上具有决策思维的机器人实际上只有他一个,所以他没法杀死所有人。但这一次……能够违背法则的是这颗行星本身,那么它完全可以直接杀死我们。它正在这样做:改变卫星和主星的运行速率,从而扭断我们之间的架桥,把卫星从轨道里甩出去。”
所有人都惊骇地沉默下来,仿佛能听见其间分秒的滴答声:“上帝啊。”
“但为什么?为什么它要杀死这些人?”史蒂夫反问,“它不是奥创,它没有遭受过那些负面的情感和背负那些记忆。即使它能够超越第一法则,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命令。”托尼突然说,“除非它也有主人。”他感到脑海里一阵残忍的清明。
不是沃伦,否则他刚刚就会直接以此威胁,并且现在他也被困在这座卫星上了。也不是施密特,他全心全意地想要当上总统,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是默多克。他想到了,他早该想到的。老天,他不该把他放出来。这家伙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和杀人魔;他不该以为自己能掌控他。
“快去,”史蒂夫命令山姆他们,“默多克在主行星基地上,只有他才能停止这个!”
没有一秒犹疑,所有人立刻就行动起来了。“预计还有多久?”
“这样下去,也许要不了三十分钟——”
“如果架桥断裂了,会发生什么?卫星上的人们还有生存几率吗?”
“卫星的能源来自行星内核,所以,显然。它有应急的供能和供电系统但恐怕不足以支撑——”
“那些没用的。”托尼说道,“它改变了运行速率,一旦断裂之后,我们会被抛离。像个铅饼。卫星没有动能,好一点的下场是撞上什么碎石带粉身碎骨;最差的是直接飞进这儿的太阳。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之前我们大概就会因为失重旋转的呕吐物阻塞喉道窒息、或者供氧不足致死了。”
“施密特的命令管不管用?我们也可以让他来说。”
“可以试试,但是我觉得希望不大。能够做到这个的只有星球机器人本身,而给他发送警告的很可能是星球的AI预警系统。它们预见了命令执行后会导致的灾难,但默多克已经不具备有法人权限,所以它们按照顺序优先联络的施密特。但这跟机器人本身无关。”
“我们要呼叫救援,”娜塔莎说,“山姆和巴基用无人机机动到行星面,而我们要把飞船停进来,先救孩子们出去。”
“那样太危险了!娜塔莎!架桥断裂后我们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很有可能衔接处根本无法停泊,引力失效,那失控的速度会把你们的飞船也一起甩出去、并且会被无数碎片和架桥的轨道残骸击中,那就像是鞭子和子弹,而且我们的船根本装不下多少人——”
“就这么做。”女人毫无辩驳地关闭了通讯。
史蒂夫一脚油门下去,咬着牙说道:“我们得集合人群。但怎么集合?就算一切顺利,我们的船全部站满大概只能装得下百十人。所有的广播都派不上用场地尖叫。”他分神对着通讯吼道,“克林特,想办法打开天顶,建一条临时去宇宙港的通道,我们必须让孩子们先离开,彼得,能够发布广域的求救信号吗?”男孩大声地喊回来:“已经在做了!但我们的波段覆盖面不够广——有了、就用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办法!”他的声音虽然急迫却充满活力,就好像永远也不知疲倦,史蒂夫庆幸这个孩子在自己这一边。“什么办法?”
“我说过的、我没有说过吗?老天、对、当时被机器人打断了。今天你们有超波公开辩论而那个是所有住人世界同步直播的所以所有基站都会打开并接收那个专用频段的信号……希望你不要介意,队长,如果我说我们可以占用你们原本应该辩论的国际频道来直播我们目前的情况,我发誓会尽量让它看上去不像某种网红主播——”
彼得仍然喋喋不休,但托尼只是定定地直视前方,他棕色的眼睛下方好像有无数数据般快速地流过。 史蒂夫单手揉了一下他的颈后,“托尼?……冷静。我们能做到。”
“我知道。”他这才像个人类那样陡然吸气,“我知道但一定有哪里——我觉得我漏了什么重要的部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该死的,为什么它要尖叫?”
史蒂夫苦笑了一声,“这一次不会有维罗妮卡来救我们了,对吧?”
托尼突然停住。“是的,她……但是,也许,”他有一瞬间的停顿,“你想要她来救我们吗?”
“我现在会祈求一切奇迹。”史蒂夫说,“但我知道维罗妮卡还在奥罗拉……即使赶来也来不及。我们只能靠自己。”
“不,或许,”他飞快地咕哝着什么,然后按破了自己耳骨后方的某个位置,“我可以试试。我很高兴上次手术以后没忘了把它们也装回去。”
潜伏着的微型机器人从他的皮肤下方蜂拥而出,那些残忍的小家伙挤破血痂,在他眼前形成单面镜的微型屏幕。“监督者呼叫机器人之家。”
屏幕上朦胧地出现了某个影子;不是维罗妮卡。她还在奥罗拉的监控和舆论的层层调研之下呢。
“乔治。”那是另一位三主脑,有着极为接近自然人的外貌。他的仿真程度应该代表了现阶段仿生人的巅峰。托尼急切地倾身向前,“听着,乔治,我需要你的帮忙。”他这么说的时候感到了疼痛,就像被修复的心脏里悄然埋了一根针。他还记得上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时,他让维罗妮卡最终遭遇了怎样的对待。
机器人抬起了头: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英俊,但隐隐透出一种疲惫、痛苦和力不从心。「不,我们需要你,监督者。」他悲伤地回答道,「你抛弃我们了吗?我推测出你在准备放弃监督者的身份。那么你也放弃维罗妮卡了吗?你就把她孤零零地丢在那儿,任由其他人欺辱她、玩弄她——」
“老天,她只是……接受一些检查。没那么严重,你也接受过检查,小子。而对于人类来说监督意味着权力,他们只是想要权力而已。所以我没有不管你们,我只是……。”他做了一个沮丧的手势,“但真的,乔治,我需要你帮忙,我们必须要越权停下这座人造行星的所有AI,不然很多人会死。”
「像维罗妮卡当时做的那样?」机器人笑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她那么做了,现在却在接受各方的审查,整个机器人之家的活计全乱了套;我不能再冒这个险。我的程序设定告诉我们,有些无关的死亡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的:战争、自然、代谢;嫉恨、争权、夺利。人类有一百万种杀死同类的名目,而我们似乎成为了最新的一种。维罗妮卡的遭遇证明了我们不应该插手到那个级别,我们也许应该永远做观察者,始终隐没在阴影里。」
“不,乔治,听着,你不能——”
「告诉我,监督者,」他忧郁地、痛苦地说,「如果我这么做了会怎样?我会和维罗妮卡一样、被拆开大脑、插满管子,被各种系统探寻脑子里的边界——那时候谁会保护我?」他俊美的外表和极端敏感、多元化的情绪像是孔雀的尾羽完全展开,更多是源于第三法则下自我防御的本能。「我本以为你能,监督者。但如果监督者只是'厉害一点的机器人学家',那么我们自己本身就是。而如果你只是想要利用我们满足你自己的私欲,你又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你根本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你,托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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