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悬车(1/2)
“你快走!”寒轩厉声一句,跌坐于安之身前,只看门扉破处,一缁衣匪人,正持戈相待,隐隐有寒气逼来。
安之尚青黄无主,寒轩却艰难起身,挥剑向匪人砍去。匪人灵巧,闪身而过。一招如此,二人异位,门扉处便再无滞碍。寒轩见机大喝一声:“走!”
见此情状,安之仍踯躅不前,那匪人却立时明晓,复向殿门行去。寒轩本无武艺在身,千钧一发之际,只可殊死一搏,孤身挥剑去阻匪人去路。
二人刀戈相向,寒轩自是不敌。见安之仍面有疑惧,立于原地,寒轩目眦欲裂,一把扯下头上流云惊凤冠,狠狠掷于安之脚边,吼道:“你给我走!”
安之终于动身,赤足向殿门奔去,那匪人觉察异动,便要相击,奈何寒轩纠缠不休,匪人只顾抵挡,无暇分身。
匪人本似无意于寒轩,眼见安之已至殿门,才怒火始燃,大喝一声,挥剑刺来,寒轩躲闪不及,那锋刃正中寒轩右臂,立时见得寒轩衣袖间成一片鲜红。
安之听得寒轩一声呜咽,回首相顾。寒轩面色煞白,眉间紧锁,横目而望,见安之驻足,只复大喝道:“别管我!”
匪人拔剑欲追安之,不想寒轩挣扎起身,再挥剑而去。匪人腿中一剑,急火攻心,反身向寒轩心口刺来。
寒轩已无路可退,命悬一线之际,只抬眼看门边安之,那清隽少年,仍是皓雪之态,门外晚樱,半树青葱,半树红粉,浓淡相宜。见此景,寒轩心中已无惧意,不过淡然看那寒刃,携风逼至身前。
却不想,乍起一声清响,那锋锐,竟落于身前。
匪人顺势倒下,才看得其身后绥安,已将那其一剑穿吼。
“果真为了他,性命,你亦可不顾。”
言罢,绥安提剑转身,只直直将一柄紫电青霜,指向门边安之。
安之仍似往日,孤标傲世,波澜不惊,然隐隐见其眸中,亦微有瑟瑟。
“骖尔!”
听得寒轩一声泣诉,绥安岿然不动,手与剑成一线,稳稳指向安之。那剑刃所指之处,安之长身玉立,亦死死盯入绥安眸中。寒轩目不转睛,戚戚望着二人,其捂住的右臂之上,尚可见鲜妍血色,潺湲而下。
三人相峙,一言不发。阁中唯晓来风吟,翻安之案上书卷,簌簌有声。
方此时,溪见带宫众而来,见三人如此,直惊得不敢入殿,齐齐跪于门外。
“‘欲把相思说谁似,奈何情浅人不知。’你我本相似,只恐人不知。”寒轩道,“实非人不知,此情本无计,只是你我未肯醒。”
闻言,绥安纹丝不动,定了良久,其目中恨意,才一时风流云散。绥安放下剑,目色低垂,不敢看二人。
寒轩亦默然片刻,才扬声道:“溪见,带翊国将军至溢寒宫,静候朕传诏。”
溪见上前,见绥安神情,不敢贸请,只躬立于其身前,面有难色。
相持一刻,绥安终是颓然而去。
寒轩见状,方徐徐道:“尔等退下,朕有话与中宫说。”
溪见见寒轩此状,忙跪于身前道:“陛下圣体有损,应亟传太医,以求万全。”
却不想寒轩厉声一句:“朕教尔等退下!”
众人应言退散,殿中唯余二人。寒轩几度挣扎,终是起身,看安之立于门扉,日转影移,绿幄阴垂,树影半墙如画。
“方才为何不走?”
“在此间,我人在何处,是生是死,又有何分别?”安之只望向轩外穹汉,不看寒轩,“自那日你骗我来此,我便已死过一回了。”
“那边才是生,此间便是死么?”寒轩垂首,看那顶落于殿中的流云惊凤冠,熠熠有寒光。
“像个人一样活着,和像个物件一样活着,自是不同,你当明白。”
“我最是不明白的。于我而言,此间不似生,此间如梦。”
“是梦,便要醒。长梦不醒,就是死。”
“自我遇见你,我一生便已注定,此梦之前,梦醒之后,都生不如死了。”
安之未觉,寒轩眼中,有两行清泪无声而落,“我私心已定,当留命于此间,你放心,我死前,自会送你回去。”
安之不语,亦不看寒轩,只凝神于那一地狼藉。
寒轩蹒跚而行,勉强俯身,拾起那顶流云惊凤冠,抱于怀中,踽踽向殿门行去。
安之只听得寒轩沉声如朽:“溪见,你亲送中宫回澄翠宫。此处,着景妃来查。”
画檐阴垂,芭蕉成碧。
殿内所置,乃一袭晴蓝纱帘,尽绘兰径幽芳。那芳芷烟丛后,寒轩冰肌玉骨,掩映期间。寒轩半掩衣衫,横坐于榻,一旁溪见正以素色绢帛,层层包住寒轩臂上血色
而一重帘外,绥安孑立殿中,凝眉横目,只看那松影疏光,点点暗尘。
“臣下无能,患生所忽,未尽己职,致陛下圣体有损。为免败材妨锦,构怨伤化,臣宜引咎辞官,挂冠让贤。”
寒轩眉心微动,转瞬又复寻常之色,淡淡道:“兄长这便是气话了。”
却见绥安拱手正色道:“陛下言重。臣起于草莽,得先帝隆恩,策名就列,食毛践土,却上不可陈善闭邪,犯颜直谏;下未可产奸除佞,护主卫国。以致君上不纳忠言,刚愎自用;奸佞自狂无状,以紫乱朱。实是不舞之鹤,有负皇恩。如何敢忝列公卿,贻误国政。臣下惭愧,无颜事君。当复修初服,归隐林泉。”
寒轩亦知情急,只低声下气道:“兄长怨怼于朕,朕自当领受。只是此事,当真与中宫无关。”
而绥安面如玄铁,日光过窗纱而下,照的其面中明暗参半。绥安再不答一句,只将手中虎符,扣于窗边条案之上。绥安手势轻缓,却听得一声脆响,可见动了真怒。
绥安凝眸于那殿中飞尘,不看寒轩:“先帝家国旁置也好,臣下舍命杀敌也罢,绝非是为今日,见陛下自轻性命,罔顾恩义。臣下命如草芥,不足为惜,但陛下可曾想过,先帝情深如此,家国相托,陛下此般行事,可否对得起先帝。”
言罢,绥安转身便去。日日在宫中见绥安,举手投足,皆是隐忍合宜。唯今日,看那背脊如山,在这丽日斜照,金玉如城中,又可见当年那一身骁勇不羁。
寒轩见此情状,不顾身负剑伤,挣扎爬下坐榻,委顿于地,一把掀开那一帘芳草汀兰,嘶声唤了句:“骖尔!”
只看殿门处,绥安一抹苦笑:“是啊,此后,我便又是骖尔了。”
绥安终是大步流星而去,溪见只慌忙扶寒轩上榻,看得寒轩面色如纸,惊魂未定,切切唤了句:“陛下。”
“自然了,是我贪心不足。”
溪见一时靡措,只道:“朝中清晏,多是大将军手握重兵之故,如今大将军致仕悬车,朝中必有扬波,陛下要早有筹谋。”
寒轩思虑良久,无奈道:“近患一时难除,当先绝远忧。备辇,去朝露殿。”
夏木成阴,葱茜玲珑。
车架自溢寒宫而出,过长街,转小径,缓缓向朝露殿行去。一路蔓草侵径,绿云翠盖。斑驳疏影里,只见得寒轩面有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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