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燕毒(1/2)
竹摇清影,熏风满庭,绿暗红稀。
殿中灯烛如林,照得溢寒宫亮如白昼。寒轩坐于殿上,一身玄色,错金交彩,头上一顶流云惊凤冠,于灯火中光华万千。然这金玉罗绮里,寒轩面上倦意,只愈见昭彰。
“好一出声东击西,环环相扣。朕原以为你饮毒自戕真是为救那魏穰逐轻,却不想转瞬便矫健如初,演了这场虎口夺食。”寒轩满面严霜道,“如此看来,若说你与熙氏和纪厉氏早有勾结亦无不可。你入火海,救景妃,自可是你表忠献媚,亦可是预谋在先,假意投诚,尚有后招。”
座下一靛衣之人,身如削玉,婉然跪于殿中,面色青白,神色恹恹。
“陛下多虑。逐轻受俘,名毁家破,臣妾被疑,自戕折罪,皆是拜其所赐,嫔妾与其不共戴天,又如何会与之沆瀣一气,表里为奸?”思澄言气咽声丝,夜风徐来,一身靛色轻装点滴浮动,更见楚楚之色。
“此局繁复至此,乃朕始料未及。故不可不存一念,纵你将那熙氏视如寇雠,然若始作俑者乃公主抑或那纪厉氏,难保你不曾勾结其中。再者,朕怎知你不是隐忍断义,以图来日?”
“陛下!”思澄言声嘶力竭,“嫔妾已然一无所有,唯有残命一条,尚不可换得逐轻一命,嫔妾尚有何可图?”
“卧薪尝胆,灭国之祸尚可卷土重来,你又怎不能再弄风云?”寒轩盈盈看去,思澄言往日夺人耀目的美,此刻只偃旗息鼓,败北一方。寒轩本纳罕,昨夜中毒至深,今日如何可起身下地,遑论独闯茂苑殿,救景颜于火海。此刻才见,其面中薄薄土色之下,又多一抹猩红。思澄言倔强,只跪得亭亭,任由嘴角喷薄鲜血,漫入一身靛色之中。
“事已至此,无论嫔妾如何剖白表忠,陛下疑心深种,自不会信。然嫔妾问心无愧,嫔妾之心,惟天可表。”思澄言收敛心绪,言辞切切,却见其面有不屈之色。纵委身于地,亦自生威仪。
寒轩暗叹,他仍是思澄言,纵海桑陵谷,成败翻覆,他那嶙嶙傲骨,未曾改过。
默然良久,不禁想到:思澄言一生兀兀,不过是为了母家荣华,为了逐轻平安。那仅有的一次争宠,也不过为其换得一夕之幸。寒轩很想知道,思澄言可曾有过真的开心。
或许有过,垂髫之年,青梅竹马。
门扉轻起,枝雨抱了欣翮,自偏门入殿。寒轩纵日理万机,每日入暮时分,都要亲自抱抱欣翮。襁褓之中,欣翮面色红润,睡的香甜。寒轩彻夜未眠,又连日劳心,此刻怀中欣翮,便略显沉重。然纵力有不济,揽子入怀,亦是心怀喜悦的。
寒轩轻轻摇动欣翮,看那婴孩粉面上细细的绒毛,便忍不住用脸蹭一蹭。只是颔首低眉间,看跪于殿中的思澄言,那面中青白菜色,那嘴角潺潺暗红,心中薄怒亦化成不忍。
“罢了,你救景妃有功,朕又有言在先,不可轻毁。你在宫中将息几日,待元气已复,便允你归家省亲。那魏穰逐轻,若安分守己,便外放锦都,做个外臣吧。”
思澄言闻言,只惊喜交加,讷于原地,眼角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寒轩侧首,掖了掖欣翮的襁褓,淡淡道了句:“此行路远,怕随侍不力,难保你万全,枝雨在朕身边多年,一路随你去吧。”
思澄言如在梦中,呓呓道了句:“谢主隆恩。”只是枝雨颇有意外,不曾言语,微微颔首。
“退下吧。”寒轩轻言一句,淮清上前,扶起思澄言,二人相携,步履极缓,蹒跚而去。
举目望去,思澄言当日游龙之姿,亦只剩满目颓唐。
寒轩心有戚戚,将欣翮交还枝雨,却觉察枝雨一向极明朗的一张脸上亦有愁态。
“为难你了。”寒轩倚于榻上,闭目道。
“臣下不敢。”枝雨怯怯答了句。
“是怕蜀道艰险?”
“臣下怕暗箭难防。”
寒轩沉吟一刻,长叹一声:“虽熙氏已去,但此局未清,你可知,为何朕铤而走险,纵瑄贵妃返蜀归家?”
“臣下不知。”
“熙氏奸猾,欲乘间投隙,以瑄贵妃之祸,激怒思澄平,引其背水一战。纵瑄贵妃归家,自可化其危局,此其一者。其二,思澄言坐于内宫,若生不测,难保不可为公主内应,放其归家,亦可消一重隐患。魏穰逐轻在此,以之为质,他不敢不回。其三,早年间思澄氏在熙氏与公主间左右逢源,你此行,一可探明究竟,二可鉴思澄氏衷心。你放心,朕自会安排精兵强弩,保你无虞。”
“陛下便如此相信瑄贵妃,不怕其矫情饰诈,终是放虎归山?”
“瑄贵妃无子,来日不论何人登位践祚,其境况皆好不过今日。”寒轩扶额浅叹,“人云:‘吾观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之外,别有动吾心者。’于他而言,风雨江山之外,此生唯此一人罢了。”
残蝉噪晚,清风飒来,微收烦暑。
入暮时分,景颜转醒,轻纱碧厨外,霁霭霏微,瞑鸦零乱,淡月如钩。
景颜侧首,只觉胸中窒闷,精疲力竭。来此间日久,已成一头如瀑青丝,此时散于玉枕之上,尚余焦木气味。
“娘娘醒了。”崇兰轻衣简妆,立于身侧,亦可见其面中疲态。
景颜怔怔良久,目中无神,只看月华斜照中,那席帷微扬。
“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
“那茂苑殿……如何?”
“瑄贵妃只身入殿,将娘娘与臣下救返,熙氏咎由自取,已葬身火海,茂苑殿燃尽大半,幸而未有牵连。”
景颜默然良久,欲起身,奈何病体难支,崇兰忙上前服侍。
“该是掌钥的时候了。”
崇兰即刻会意,答道:“宫人出入宫闱,必过宇禁阁,当日延贵妃被擒入宫,随侍亦有案可查。今日公主出宫,若有端倪,宇禁阁自有迹可寻。”
“更衣,去宇禁阁。”
景颜历来雷厉风行,宫众阻拦不得,便由得其严妆披锦,向宇禁阁而去。
长榆落照尽,高柳暮蝉吟。
夕阳尚余晖,宇禁阁溟蒙一片。已过掌钥时分,唯三两宫人,北窗高卧,浅斟低讴。见景颜骤至,众人一时大惊,手足无措中,只疏落跪了满地。
残阳斜照,透窗棂而下,阁中一片斑驳艳影,景颜玉面,明暗参半,更显厉色。
“今日何人当值?”景颜未语,却是崇兰扬声道。
方此时,后堂门开,青叡矩步而出。自祈皇大行,蓝泽念及二人日苦,曾进言寒轩,召其回宫。经年已过,青叡更见沉稳,却不改那面中朴质。
“臣下领宫司南掌事青叡,参见景妃娘娘。”
“取今日行录来。”景颜道。
宫人片刻取来,跪奉于前,崇兰代为翻阅,景颜面如止水,于那文墨上略有停滞,便将目光移向别处。崇兰会意,轻阖卷帙,只道:“华容殿有个宫人不知所踪,娘娘生恼,本无大事。”
众人诺诺,眼见景颜转身而去。
自宇禁阁而出,崇兰微微侧首,随扈便止于原地。
“旁的均无不妥,唯四名掌膳,乃内宫所遣,非公主府中故旧。”
“那便自御膳房查起。”
景颜行动极快,到御膳房时,宫中早是风声鹤唳。
御膳房在宫中西南,近云清殿,十数间庑房,落于草木间。远观亦可见炊烟袅袅,终日不歇。此时月上梢头,晚膳已过,御膳房仍灯火通明,宫众奔忙期间,未察景颜驾临。
景颜未曾入内,不过立于院中。御膳房内火光高照,只照得景颜面中,亦有一片红绯。
“将其掌事唤来。”
景颜轻言一句,崇兰悄然入内,片刻间,便听得殿内方寸大乱,不多时,宫众鱼贯而出,济济跪了一地。
“膳房事忙,刺促不休,本就无暇于琐事,遑论拜见本宫。”
闻言不善,御膳房掌事急欲申辩:“昭贵妃娘娘有娠,一应饮食用度,皆由御膳房所出。全司连日目不交睫,故而一时不察,有所怠慢,望娘娘恕罪。”
“既已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怎的尚有闲人,可派外差?”
御膳房掌事惶然良久,才隐隐猜到:“麟游宫来召,公主生母生辰在即,此四人,乃筹备冥筵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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