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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延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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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凝香,点星和露,影落庭帏。

然夜下佳人,却无雅逸,赏此良夜。

耳畔莺啼鹊啭,渐次暗弱,而兵戈扰攘,终是到了身前。

延贵妃波澜不惊,只看那牙色窗纱外,有珠玉之光隐隐而来,便洪声笑骂:“本宫竟如此入不得他眼,遣个嬖妾便将本宫打发了。”

门扉大开,绿艳一把摔入门中,只见景颜严妆被秀,芳兰竟体,雍容雅步而来。

“嬖妾驽钝,樗栎之才,但倾构娘娘,尚有余裕。”

“器满意得,轻狂无度,果真连你那个奴颜媚骨的姐姐都不如。”

“娘娘无须于此诟谇谣诼,除了嫔妾,今夜怕是再无他人,来替娘娘送终。”景颜浅笑,“殊不知景颜略施小技,着人扮作娘娘家中兵勇,便使那纪厉氏疑心大作,自乱阵脚,终是与娘娘麾下贼众自相残杀,眼下两败俱伤,溃不成军,今夜不知尚有何人,可攻入内禁,替娘娘东山再起?”

延贵妃目中顿生恨意,却未有发作,只蔑然道:“这屠狗卖浆之辈,手段自是不同。”

景颜脸上唯有自若之态:“成王败寇,娘娘高看自己了。”

延贵妃轻哂一声,只看那满院牡丹已开到胜极,翠丛风翦,天香夜染,似锦流霞。

然如火如荼之后,便唯有盛极而衰,零落成泥。

“你休要得意,纵本宫一败涂地,亦不会让你磊氏高枕无忧。那思澄氏受尽磋磨折辱,到头来竟连命都保不住。思澄平戎马一生,却因贱人谗惑,屈心抑志,郁郁而终。如今风烛残年,念及膝下爱女,不知是何滋味?”

景颜心头一震,面中不敢稍漏失色,唯有眼角,略有瑟瑟。

延贵妃满头银丝,一丝不苟束于冠上,仍是凌人之态,二人相对,如有暴风将至。

方此时,门扉又启,夜风吹来,灯烛轻曳,只照得室内金石,佳人玉面,皆是颓然。

“娘娘,陛下谕旨,闻祈皇佳延皇贵妃久在床褥、沉痼入骨,已是属纩之际。念其出身菘岳,躬侍多年,恪肃勤谨。赐回宫延治,安养于内。”

溪见肃立于门边,阁中二人相视良久,唯眸中烛火明灭,冠上翠佩轻触,门外远近莺啼,芳音清妙。

延贵妃终是笑叹:“自然啊,一生纵横深宫,唯磊氏一个对手,怎可轻纵。”

抬手举步,身畔绿艳便起身扶将,二人夷然自若,过景颜而去。

行至门边,见景颜怔怔立着,纹丝不动,延贵妃亦止步,二人相背,鬓角青丝皆随夜风轻动。

“世事无常,机缘玄妙。当年德驰殿中,本宫欲除之人本不是他。却不想天公弄巧,贱人因祸得福,如今反将本宫一军。”延贵妃轻嗤,“好在虽当日事败,斯人终是在劫难逃。磊氏得登大宝,是幸是哀,尚无分晓。”

景颜终是失色,横目回首,却只见一双枯影,章文锦绣,踽踽而行。满院秾华,映玉华寒照,绛罗萦色,茸金丽蕊,娉娉褭褭。

景颜虽已破了宫外兵祸,然消息未到,那玉阙之中,仍是风波未平,此时唯满楼风雨,草木皆兵。

寒轩孤身立于澄翠宫之前,身后十数宫人,持灯肃立。殿阶之下,戍众满院,披甲持兵,寒光凛凛。

众人皆默然不语,残月西垂,夜风轻卷。澄翠宫中遍植玉茗花,夜风乍起,送香而来,芬馥醉人。

虽身后侍众良多,立于檐下的寒轩,看窗纱浮影之后的任君,只觉孤独噬骨。

不知过了多久,寒轩嘴边幽微一丝苦笑,略略颔首,身畔枝雨便轻启殿门。

那流云飞鹭后,那重叠蜡泪中,仍是那一抹清影。

“你今天倒是心血来潮,天都要亮了,还这么声势浩大地来。”安之翻身坐起,前襟未有紧束,只看得残灯晓月中,雪色肌肤,嶙峋瘦骨,和那眸中不改的灼灼之色。

含莲打起帘帷,寒轩缓步而入,浅浅道了句:“宫中略有些琐事,却也是闹得夜不成眠,故来看看你。”

“看与不看,我也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你若有意,宫中景致甚佳,你可遍游。若不嫌辛苦,我亦可陪你尽览山河。”

“一方金殿,一座宫城,乃至这里的天地江河,于我而言,都是囹圄,本无不同。”安之言辞愈发弛缓,却更是深刺入寒轩心中:“你到底是进益了,困身于无形,方不可破,是为上策。”

寒轩默然,他心下知道,若今夜难力挽狂澜,此刻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与安之相对了。

好在那边门扉又启,溪见入内,只扬声道:“陛下,熙氏与景娘娘已回宫中。旧邸亦无事。”

寒轩未有作答,低眉看安之,面中丝缕浅笑:“早膳可有什么想用的?”

“不必管我。既有事要忙,就去吧。”安之侧身向内,再不看寒轩。

闻此语,寒轩面中点滴春熙,亦凝成寒露。默然一刻,只整顿衣冠,略道了句:“今夜扰了你了,你且补一补眠吧。”

自澄翠宫而出,仍是满目风声鹤唳之态。宫灯虽如旧,今夜之中,却好似比往日愈发暗弱几分。

寒轩一身靛青,乘于舆上,溪见行于身侧,宫灯映照下,亦有倦容。

“景妃娘娘自知唐突,欲即刻见陛下,以做陈情。”

“告诉景颜,他当机立断,御敌辛苦,先回华容殿安歇,午后再禀也不迟。”

“是。”溪见颔首,“方才朝露殿来人回禀,昀太妃闻得宫中出事,漏夜入宫,送去一副极好的万年青,瑄贵妃病逝有转,似已无大碍。”

“着人看住朝露殿,不可再生是非。告之太妃,朕得空再去川暝殿一叙。”

溪见领命,又道:“还有一事,羽林结绳为梯,已将将军救返,不知陛下欲如何处置?”

“让其在溢寒宫稍候。”寒轩略有迟疑,终是补了句,“不可容其回麟游宫。”

天色微明,东方既白,长夜已去,却不觉那暗夜腥风,有分毫退却。

翠霞宫殿,阆苑瑶台,绛阙凝晖。

纵沉寂多年,自外看去,这座茂苑颠仍似当年煊赫,举世无匹。而入殿才知,这茂苑如画,早是草木横生,空无一物,唯多年积尘,伴萧然四壁。

当年殿中巧笑春风之人,亦已艾发衰荣,朽株枯木。

东方欲晓,天地溟蒙一片,殿中唯零星灯烛,隐晦愈彰。熹微晨光,自雕窗而入,印于佳人锦披之上。

寒轩默然良久,只看这枯荷孤影,那顶簇蕊裁红冠,仍似当年光华万千,然那银丝轻拢,却是无限哀凉。

“‘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数年不见,不意当年宫中翘楚,如今亦有这风尘老态。”寒轩扬声道。

延贵妃闻声侧首,昏光暗室中,亦是锋芒不减,面有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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