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Chapter.19(1/2)
藤丸立香浑浑噩噩地活到了成年。
他确实是浑浑噩噩的,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记忆里都很模糊。即使时隔多年也如此,在那个冬天之后的所有记忆,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珍珠白的薄雾,还不等他把它们一一捡起,它们就在时间的河流里腐烂掉了。
记忆停止了,身体却成长起来。
后来他在父亲的葬礼上听人背地里谈论他,谈论西洋人的血统就是优异,使他长得这样挺拔,站在一群人里,白皙而高挑,鹤立鸡群一样。可他的骨架还是偏于纤细的,上面也只覆了一层皮肉。他依旧手薄脚薄,被法国人说「还像杨树叶子一样」,然后自己的一双手腕,被他一只手掌就捞住了。
看到这副情景,姐姐则说:「立香,你该多吃点东西的。」
他觉得百口莫辩,他该吃的一顿不落,有时候也馋得要命,可是怎么吃,也还是那副模样。
这个时候,藤丸家已经在准备家主继承的事宜了。可他并不是很愿意待在家里,于是在仪式开始三天前的晚上,他一个人走出了华族的宅邸。
如今已经没有人去管他。
他本来可以去成年男人该去的地方,就像他的同龄人那样去租用一些江户的遗魂,可他却发现自己心如止水,那些纸糊成一样的女人没法提起的任何兴趣。
于是他在横滨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晃,成了一位惹人注目的俊美幽灵。
「——藤丸少爷?」
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叫他。于是他回过身去,在身后看到了一个向他走来的高大男人。虽然说他自己在东洋人中已经算高,不过对方作为不同人种,那身高更加地具有威胁性。
藤丸立香感慨了一下,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从身材上就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没想到许多年过去了,那种压迫感居然又重现了。
……其实差不多每次见到他,都有这种感觉。
「居然是您。好久不见,参赞。」
来人是不列颠尼亚使馆的兰斯洛特参赞,上次见到他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如今葬礼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确实是很久不见了。
他对兰斯洛特说:「有一阵子没见到您了,是最近都没在横滨吗?」
兰斯洛特点点头:「是的。小女在学校毕了业,接下来要回本土继续学业,最近都在忙这些事情,所以疏于拜访,还请少爷不要见怪——对了。说起来,您马上就该是『藤丸老爷』了吧?」
他点了点头。
虽然兰斯洛特的「疏于拜访」可不是对于他,而是对于唐泰斯商会——在父亲死后,已经很少有人到家里来了——不过他并不介意这些事情。
「祝贺您。」
因为顺便说了几句话,所以不知不觉地,一个略显阴沉的长发西洋男人和一个身着和服的东洋幽灵并排走到了一起。
立香抬头看他,看到他眉头微皱的,总是显现出忧郁神情的侧脸。
兰斯洛特谈起女儿,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他想起玛修,她比自己小一岁,是个很好的小姑娘,而他年轻的时候还总是犯傻,带着她也一起做傻事,那个时候好像参赞很不愿意他和她来往,因此似乎直到现在每次看到他,参赞都是这副让人敬而远之的神情。
所以这张脸让立香下意识觉得这种人心思深重,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确实没办法和他自在地相处。
立香暗中苦笑,心想自己实在是心虚。因为一看到这张脸,他就总能想起少年时代那些让他头脑发热的荒唐事情。
「藤丸少爷,您最近像是又长高了。」
他微微一笑:「是吗?谢谢您。」
参赞也笑了一下,这让他的脸色不那么阴沉了。他说:「说起来,上尉前些日子来了信,说他刚被授了帝国勋章。」
「那真是好事呀。」立香因为和兰斯洛特相处总是过于紧张,于是他想都不想,随口就问,「不知道是哪一位上尉呢?」
参赞愣了一下:「还能有哪个上尉呢?当然是高文上尉……」
几乎是出于本能,立香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不是吧,藤丸少爷。我记得上尉还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藤丸家的家庭教师,您作为他的学生,居然这么快……就不记得他了吗?」
——可是,上次听到他的名字……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啊……
他感觉头脑有些发懵,停了一停,才跟上兰斯洛特的脚步。不过参赞并没有发现同行之人的微妙变化,他只是听到东洋少年用笑声掩盖住了自己的尴尬,说:「当然记得啦……只不过,……不过很久,不曾听闻……老师……的音讯。所以……所以下意识地,以为您说的是英使馆里的……其他武官。」
嗓子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地疼。
兰斯洛特说:「好吧。不过他确实是没什么消息。虽然说是从入伍时就互相认识了,可一年到头,我们这些前同僚也不曾收到他一两封信。这个消息还是我从大使的秘书官那里听到的,也就是上周,大使收到了他的信件。他也不曾寄信给你吗?」
「是啊,不曾收到过他的一封信。」
「那也许因为他实在太忙,听说他一年到头,基本都不在陆地上。」
「……原来如此。」
他们一直走到了街尾的拐角处。
「我从这边走,您呢?」立香问他。
「我走这一边,藤丸少爷。」
立香想起,假如从这里往那边走,走到下一条街的尽头,就是很久以前他总去的西餐馆。那家餐馆味道确实不错,但是因为一些原因,这些年来他再也没去过那边,也不知道那家店是否还在营业。
「您是去用晚餐吗?」
兰斯洛特有点意外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做出这种联想:「不是的。」
长发男人摇摇头:「这么晚了,我已用过餐了。只是今天我的一位朋友值夜班,我去帮忙把他的女儿接回去,恰好走这条路。」
于是,他们就此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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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正是初夏时节,夜空蓝得泛出青色,没有雾气。房屋、桥梁、街道,一切清晰得几乎锋利。一种他以为遗忘许久的痛苦再度发作了,让他步履艰难,一步一步地,像是走在刀子上面。
在重返的苦难里,那些幻梦也清晰毕现地苏生了。
他本来以为真的可以都忘掉了——三年没有听到那个名字,假如不是兰斯洛特再提起来,他恐怕要连对方的脸都记不大清了。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感情淡薄的人,他对港口上的邻居,学校里的同学都是这样的,一离开他们,他就连脸都记不住了……就连死去多年的生母和离世不久的生父,都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模糊得没有轮廓了。
因为他本来已经决定了做家主,决定了这一辈子都不离开东洋。那段往事早该一起埋到泥土之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
一个死去多年的少年立香居然从他这具腐烂的华族骨骼里醒来了。
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他走在河畔边缘的时候,突然听到风中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所以大概今天晚上,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沿着声音的来路看去,看到不远处的桥上站着一对男女。两个人都是普普通通的东洋人,都很年轻,不过女人看起来要稍长一些,男的则看上去还是个学生。
男人的声音微微发颤:「……两年过去了,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从来都没有变过心。」
女人叹了口气:「可是人世无常,而少年的心意也转变得很快,你的哥哥不就是去意大利留学之后,就把那个姑娘也忘了吗?……我要离开横滨,或许再也不回来了,你忘了我吧。」
虽然他是旁观者,可是藤丸立香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只感觉又一根又冷又长的银针,正慢慢扎穿他的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
年轻的男人抓着女人的袖子,在桥上激动地对着她大喊出声:「……可是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你该知道的!除了你……」
女人任由他抓着:「可是人一辈子的爱情,不是只有一次就足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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