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Chapter.2(1/2)
两星期后的周五,他于傍晚时分造访了藤丸氏的宅邸。
除了必要的仆人之外,藤丸家只有藤丸父子两个男人。为数不多在庭院和宅邸里的漂亮女仆,自从他走进藤丸家之后,就一直盯着他看。
他被藤丸老爷四处搜刮来的女仆们花团锦簇地送进会客室内,在那里,他见到了局促地低着头的藤丸立香。
他一进来,少年人就被他的父亲提了起来。
「喔!您终于来了,上尉。之前兰斯洛特参赞对我们提起这件事,鄙人真是万分惊恐,想不到您真的愿意来亲自教授犬子。」
高文与他握了个手,这位藤丸氏的家主又恭恭敬敬地躬下了半个身子。
「能够教藤丸氏的少爷,应该是我的荣幸。」
与父亲握过手后,他又将手递给儿子。
可是这少年呆愣地看着他的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握,直到父亲又在旁边催促,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手,握紧了高文的手。
「您好,藤丸少爷。」他低着头,轻轻地说,「在下高文。小少爷还记得我吗?在帝国饭店,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
「……嗯,我当然记得您。」藤丸立香小声地回答,「谢谢您当时帮了我,上尉。」
高文微微一笑,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了立香的手上,摇了一摇。屋内光线很足,照得这位年轻华族的双手洁白剔透,隐约能看到理石纹路般淡青色的静脉。高文抬起头来,他们的眼睛便再度对视。那双眼睛被长而浓密的乌黑睫毛半掩着,瞳仁色泽浅淡,眼睑薄而泛红,若不是高文见识过初见时他冷淡戒备的模样,简直都会产生一种这少年性格极温柔多情的错觉。
——直到后来高文才发现,藤丸氏的小少爷其实是一在他父亲面前就会表现出这样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恐怕藤丸氏的教育真如外界所说,非常严格。
可太严格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知道的是,在高文来之前,藤丸老爷已经耳提面命地敲打了立香一整天。
藤丸老爷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能请到外国人,尤其是在外交使馆为官的现役军人作为老师,在横滨可以说是很少有的。所以藤丸老爷因为有得了可以炫耀的资本,于是尤其地想让自家的孩子把握好这个机会。
学成什么模样其实是次要的,他本来也没有对外国士兵的教学水平抱有什么期待,只要把这位不列颠尼亚老师伺候妥当,借此能搭上这条线,建立起和外国人的更多联系——他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的小儿子,一定要把这位老师大人哄得开开心心,老师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千万不能顶一句嘴,尤其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对之前的那几位教师,摆出一副「消极抵抗的死人模样」来。
可藤丸立香之前就见过这个老师一面,他总觉得这位老师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人,但是既然父亲这么说了,他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好。
所以他刚才那副模样,不是怕老师,而是怕父亲。
两边在会客室落了座。
高文说:「参赞同我说,希望我来教令郎不列颠尼亚语和西洋礼仪,不过藤丸少爷学没学过,学成了什么样子,我是不太清楚的,不知道藤丸少爷能不能说一说呢?」
话是对着藤丸立香说的,可是藤丸老爷却先抢了话:「啊……这个,语言的话,犬子才刚刚开始学起。之前学的是一本会话教材和一本语法教材,不过因为老师时常有事,并不常来,一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地,只学到了中半。犬子这方面的成绩也不太好,不过鄙人想,是之前那位老师不太上心的缘故。何况他毕竟也是东洋人,东洋人学东洋人教的外国语,绝对没有您教授自己的母语来得地道。上尉先生请放心,犬子虽然顽劣,但是绝不是寻常人家那种调皮捣蛋的性子,怎么教导他,也完全随您的心思。打他骂他,他绝对不会回一句嘴——是不是啊,立香!」
藤丸立香低低地抬起头来,阳光渗进了他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心带怯意地看了老师一眼,他坐直了腰板,细不可闻地说:「是。」
——怎么说呢。
虽然面前的男人总是一副柔和模样,他也被他救过,知道他是个热情善良的人。但也许是因为他身着戎装,又或者是因为那张脸生来就给人一种高贵的威胁感,立香总是觉得对面的军人的身上,隐隐地带着一点攻击性。
他有点害怕。
高文笑起来,说:「藤丸老爷,大可不必如此。我见到藤丸少爷的时候,就觉得这是一位很聪明机灵的孩子,大概教什么,他都能很快学会。既然您家有教材,那么教不列颠尼亚语课程的时候,我就来您家中。但是因为您家并没有钢琴和留声机,教习西洋音乐和舞蹈的时候,就请您派人将少爷送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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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闲暇时间很多,每周的周五下午,周六的上午,是他来藤丸家教外语。中午在藤丸家用过了午饭,他们坐着藤丸家的车,偶尔也是高文自己开车,去他的家中学西方礼仪,包括音乐和舞蹈。
然而高文很快发现,藤丸立香本人,不知道是不喜欢这门课,还是不喜欢他这个老师,还是单纯地心不在焉——总而言之,确实是不好好学习。
教了他大概两个月的时间,他还是会把「red」念成「led」,「tree」念成「telee」,「gentleman」念成「genteluman」,诸如此类。不过他一这么说,藤丸立香居然说:
「之前的那位老师,就是教我这么念的。高文老师,我一时半刻,改不过来嘛。」
少年一不在他父亲面前,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藤丸立香像是验证了这个老师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令人害怕,一开始的好学生模样只装了不久,等到过了几周的时候,老师来到藤丸家,他已经可以笑嘻嘻地从楼上跑下来,一只脚踩着木屐,一只脚却光着,很不成体统地把老师拉上楼去。
高文想直接开始上课,他却从门后拿出两碟点心来,让老师「先吃过,再上课」。
这种小把戏,军官大人一眼就看穿了。
他是想拖延上课时间。上课的时间是有限的,立香则是想闲散无聊地把这点时间拖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高文发现自己很生气。
虽然这种学生并不少见,但是大概因为立香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学生,好为人师的心理在这位前大学助教的心中发作了。
而且除此之外,即使是开始上课,藤丸立香的注意力也不太集中。
高文带着他念课文的时候,他就用那只光着的脚,在桌子底下拨弄一只越拨弄越往外滚的木屐,像是小孩子心性还未散去,对玩具比对课文更有兴趣。高文在他前面讲的口干舌燥,他却读了几遍之后,说:「老师,还要念啊?我都念了许多次了。」
「你的发音不正确,必须要重新念。」
军官的脸色阴了下来。
藤丸立香的胆子大得比较有限,高文一沉下脸,他自知理亏,说:「高文老师,我知道错了。」
可皱着眉头听藤丸立香又念了一遍课文,他发现这个学生,确实是死不悔改。
念错的地方总是念错,不厌其烦地矫正他的发音,他却还是像故意搞错一样念给他听。
看着少年不断开合的、因为唾液浸润显出潮湿光泽的嘴唇,和偶尔露出来的一点点小牙齿,高文盯着他的嘴,脑子里忽然迸出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他恨不得扳住他的下巴,把另一只手直接伸进去,去扯这少年乱动的小舌头,把舌头扯到正确的地方,让他记住该怎么发音。这孩子要是总是记不住,错一次,他就把手指伸进去一次。
——不过要轻一点,立香的舌头恐怕很软,假如太过用力,说不定会伤到他。
不过由于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奇异,而且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去摆人家的舌头,于是只好悻悻作罢,继续让少年心不在焉的错误折磨他的耳朵。
立香一边念课文一边看他,发现老师依旧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而老师的手则把女仆之前奉送上来的抹茶糯米团子放到了嘴里,很囫囵地咬着。
可能这视线实在是过于愤怒,他总觉得老师不是想咬团子,而是想咬他。
这个想法让他很是害怕,不由自主地又念错了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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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在元町山腰的家里,有一个留声机和一架钢琴。他年轻时学过一点西洋古典乐,后来到了东洋,不知道有一位实业家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件事,送给他这架钢琴,请让他帮忙引荐自己去见上司潘德拉贡大使。
藤丸立香却意料之外地对这架钢琴产生了一点兴趣,第一次来高文家中的时候,这少年就轻轻地先开了蕾丝罩布,翻开钢琴盖子,小心地按了一下琴键。
「立香君,你会弹钢琴吗?」
老师也走到了他的身后。少年摇摇头,把盖子又盖上:「我看宴会上总有人弹这个,不过看起来很复杂,我可能学不会。」
高文说:「说起难,倒也不难。不过万事都是如此,假如努力学了,都不太难。」
他们并排坐到了长椅上。
立香的手指长而纤细,是适合弹琴的手指,不过灵巧性倒是稍逊一筹,高文坐在他旁边,心想,如果早一点学,说不定会更好。
在他家里,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派了教师教他弹琴。这是贵公子们的必修课。
当时教他弹琴的是教会里来的一位老小姐,她常年灰青着脸,神情严肃,总拿着一把合拢着的蕾丝折扇。他一有什么动作不对,就会被这把折扇打。而无论何时,这位老小姐一听他弹琴,都显出一种受难的苦相来。
所以即使高文学的并不差,因为这段经历,音乐最后并没有成为他的主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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